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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照我說的去辦吧。”崔世君說道。
倒不是崔世君狠心,居家過日子,小到柴米油鹽,大到人情往來,哪一樣少得了錢呢,家里老姑姑和崔海正請醫吃藥,兄弟上學的束脩,萬一要走仕途,還得提前給他備上一筆打點的銀子,再者過個三年五載,兄弟要娶妻生子,這又是一大筆花銷。
當年,祖上有先見之明,在長安城這寸土寸金的地界上買下這處三進的宅子,又積贊了七八頃的田地,祖父去世時,家里有急用,賣了兩三頃土地,等傳到崔世君手上,還剩下三個莊子,家里一年到頭的花用,主要靠著莊子上的出產,崔世君當差拿著月錢,其實一個月就二錢,還不夠她兄弟每月的書本筆墨,不過她給長安城的富貴人家辦差,每年打賞也有不少,這些銀子她一部分補帖家用,還有一部分,收作自己的私房。
崔家當了七八代的官媒,在長安城里就算個中等人家,家里十來口人,除了她們自家人,另有管家崔福夫婦,一個煮飯的廚娘,另有一個專管掃灑的婆子,她爹崔海正腿腳不便,有個小廝貼身照料,崔世君則是因為時常在外走動,早些年買了丫鬟阿杏相伴,余下的就連崔老姑姑,日常起居也是由徐姨娘來伺候,至于她兄弟崔世安,他在學里念書,年初徐姨娘想要給他買個書童,崔世君推說等他考□□名再說,徐姨娘也就沒有再提了。
等到把家里的雜事料理一遍,崔世君這才往崔海正那邊院子里去了,崔海正找她倒沒甚么大事,年底了,有幾個老友相聚,想要提前支些銀子,他雖說是當爹的,想要用銀子,也得跟女兒伸手呢。
第2章
沒過幾日,河陽侯府差人來傳話,邀請崔世君一同前往清華觀打醮,這是先前就已說定的,是以崔世君直接叫來人給河陽侯夫人帶話,說是到時一定去。
這日一早,崔世君在家中用完早飯,就叫崔福套車送她去河陽侯府,出門時恰巧看到她弟弟崔世安背著書包往外走,崔世君出聲喊住他,崔世安站定腳步,他見是崔世君,恭恭敬敬的先跟她打了一聲招呼,說道:“大姐這是要出門嗎。”
崔世安過完年就十五歲,十二歲那年考中童生,這幾年也曾考過幾次秀才,卻總沒能得中,崔海正還暗自嘀咕過幾回,不知崔世安究竟是不是個有造化的,只是崔世安真心喜愛讀書,學里的老師只道他運道差了些,崔家也便一直供著他。
崔世君說道:“福伯套了馬車,我叫他順路送你去學里。”
崔世安搖頭,他說:“時辰還早,我走路去學里,誤不了上課。”
崔世君笑了笑,又說:“有車不坐,何苦要白費力氣?早些到學里去,也能早些溫書。”
既是如此,崔世安就不再多言,不一時,崔福套好車,姐弟二人坐上馬車,崔福趕著車馬,晃晃搖搖出了崔宅。
一大清早,街上已熱鬧起來,崔世君姐弟二人相對無言,馬車經過幾條街,崔世君這才開口說道:“再過一兩年,就能給你相看人家了,你喜歡甚么樣兒的姑娘?”
崔世安臉上一紅,有些難為情,他嘴里囁嚅幾句,說道:“大姐,我還小,學業要緊,等考取功名再說親不遲。”
崔世君說道“不小了,前日姨娘還說要我給你留意好姑娘,她和爹都等著喝媳婦茶呢。”
崔世安低著頭,小聲說道:“我不懂這些,全憑大姐做主罷。”
他沒說要爹娘做主,只因在崔家,就連他爹娘也是聽他大姐的,崔世君朝著他笑了一下,她說:“你是個悶葫蘆,又輕易不肯跟我們說真心話,等我看了幾家合適的,必定還要來問你的主意。”
說了幾句話,不遠處就是書院,崔世君從荷包里拿了兩塊碎銀遞給崔世安,說道:“這銀子你拿著。”
停頓片刻,崔世君又說:“在書院與同窗相交,也別太儉省,該花就花。”
崔世安不肯收,他道:“我有月錢,平日花銷都是盡夠的。”
家里吃穿用度都有定例,崔家在書院里只算中等人家,書院雖說是清貴的地方,攀比之風卻不比外頭少,像他這么大的孩子,又不能不與同窗結交,好在崔世安心中有成算,并不是那愛慕虛榮之人,崔世君對他還算放心。
崔世君當家作主慣了,雖不至于說一不二,但在弟妹面前很有威嚴,她直接將銀子塞到崔世安手里,說道:“到了,快去上學罷。”
馬車停穩,□□拿著手里的銀子,終于還是老老實實的跟崔世君道了一聲謝,便下車往學里去了。
送完安哥兒,馬車轉道又送崔世君去往河陽侯府,河陽侯府位于城東寧安大街,四下住的都是侯門相府,崔福趕著馬車停在河陽侯府門口,早有婆子等在外面,崔世君下了車,先打發崔福回去,并囑咐他晚些時候過來接她和阿杏,接著便與婆子自側門走進侯府。
崔世君是侯府的常客,她一路穿堂過巷來到正堂,門口的小丫頭見了她,扭頭往屋里喊了一聲:“崔姑姑來啦。”
簾子被打起,崔世君踏入屋里,先繞過插屏走進里間,就見一個體態微豐的中年婦人坐在榻上,此人年約四十,正是河陽侯夫人,她看到崔世君,笑道:“我瞧著你也該來了。”
崔世君上前行禮,那河陽侯夫人也不多話,叫來下人詢問車馬是否安置妥當,聽說都備好了,這才和崔世君一起出了正堂。
今日是借著打醮,專程給侯府的公子請期,河陽侯夫人只帶了近身伺候的仆婦,并幾個粗使下人,路上,崔世君陪著河陽侯夫人同乘一車,兩人說說笑笑,沒過多久,車子緩緩出了城。
清華觀供奉的乃是元始天尊,自前朝開始,已有五百余年,先帝禪讓帝位于當今圣上后,曾于清華觀靜修數十年,如今,清華觀香客云集,儼然已成本朝第一觀。
車馬行走半日,便到了清華山腳下,上山的石板路寬闊平整,可供兩列馬車并行,路上行人車馬絡繹不絕,走到半山腰,馬車就上不去了,一行人只能下車步行。
河陽侯夫人身形豐腴,走了一盞茶的工夫,就累得香汗淋漓,崔世君放慢腳步,攙扶著她說道:“上山的路不好走,夫人走慢一些,若是天晚了,在觀里歇一夜也使得。”
河陽侯夫人說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府里人多事雜,況且還得預備大郎的婚事,真正是哪里都少不了我。”
崔世君微微一笑,她說:“等明年把兒媳婦娶進門,夫人也能享清福了。”
想到這里,河陽侯夫人也笑著說:“可不是,做了半輩子的媳婦,總算要當婆婆了。”
兩人說笑幾句,雖是冬日,四下卻并不見蕭條,上山的行人很多,有平民百姓,也有富貴人家,不知不覺,就見一座山門現于眼前,河陽侯夫人與崔世君不再閑聊,神情肅穆的進了里面。
清華觀香火鼎盛,每年都會承辦盛大法事,河陽侯府的帖子幾日前就已送到觀里,她們一行人剛進去,就有兩位道長等在門口。
兩位道長一位道號志文,一位道號志明,分管著清華觀的庶務,崔世君與他二人都相識,互相見了禮,志文和志明便引著河陽侯夫人進了內殿,內殿清幽寧靜,少有閑人走動,不一時,就見一個須發皆白的道長迎了出來,他看到河陽侯夫人,笑瞇瞇的說道:“來了貴客,不曾遠迎,失禮失禮。”
“不敢當,擾了真人清修,原是我們的不是!”河陽侯夫人連忙說道。
這老道長是清華觀的觀主玉陽道長,論起輩份,先帝也要尊他一聲師兄,故此河陽侯夫人在他面前很是客氣。
玉陽道長德高望重,崔世君早年還時常與他見面,只因年事漸高,近年來玉陽道長輕易不在人前露面,此次還是因著河陽侯府的面子,崔世君這才又見到他。
玉陽道長與河陽侯夫人問了好,扭頭望著崔世君,他笑著說道:“崔大姑娘,好久不見,你家老姑姑和你父親一向可好。”
崔世君朝著他行了一禮,微笑說道:“勞煩真人惦記,老姑姑和父親身子都好,他們知道我要來,特意囑咐我給真人問好。”
玉陽道長笑了幾聲,他看了崔世君兩眼,說道:“自你曾爺爺那一代,我就與你們崔家打交道,你這性子,與你父親很不一樣呢。”
崔世君只笑不語,那玉陽道長便請她們進殿拈香祈福,河陽侯夫人獻上各樣供奉并香油銀子,隨后,玉陽道長又請她二人入室吃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