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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庚帖就已送到觀里來了,玉陽道長早就算好日子,剛坐下沒多久,就有一個小道童拿來帖子進來,玉陽道長遞給河陽侯夫人,說道:“明年五月十八,錯過了這日子,就只能等到下年了?!?
河陽侯夫人一笑,她說:“真人算的日子,必是錯不了的?!?
說罷,她又把帖子拿給崔世君過目,崔世君看了一眼,見到河陽侯夫人滿臉笑意,也湊趣說道:“這日子選的好,過幾日我送到陳府,想必她們也是樂意的。”
河陽侯夫人再三謝過玉陽道長,過了半晌,有道童進屋,說是齋飯備好了,那玉陽道長打發人帶她們用齋飯,自去不提。
清華觀的齋飯素有盛名,崔世君與河陽侯夫人用完飯,另有仆婦收拾客房,帶著河陽侯夫人下去歇息,崔世君沒有歇中覺的習慣,于是帶著阿杏四處閑逛。
正是中午時分,山上的香客散了許多,崔世君出了清華觀,沿著山路往外走,遠處群山層疊,一眼望不到盡頭,崔世君平日在京里,難得看到如此景致,只覺得心情似乎也變得舒暢不少。
眼見離清華觀越走越遠,四下都是荒山野嶺,阿杏勸道:“姑娘,咱們回去吧,這里連條正經的路都沒有,要是跌了腳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崔世君往前張望,說道:“不礙事,我認得路?!?
說著,崔世君扶著阿杏的手往前,走了小半日,便聞到一股幽香,再走幾步,就見面前是一整片臘梅林,淡黃色的花朵在枝頭迎風招展,看著十分喜人。
阿杏看到崔世君眼角帶笑,說道:“姑娘原是為了來看花的?何不早說,只是姑娘怎會知道這里有臘梅呢?”
“早年來清華觀,無意逛到這里,那時還下著大雪,朔風白雪配臘梅,我記了好多年呢?!贝奘谰f道。
阿杏嘴里嘖嘖幾聲,她說:“大雪天到這里來看花,姑娘也不怕被狼叼走。”
崔世君進了林子,今日雖不像上次落雪,暖洋洋的日頭卻讓清冷的梅花也少了幾分寒意,崔世君看了半日,指著幾支梅花,對阿杏說道:“你撿好看的折幾支,我帶回去插瓶。”
阿杏得了令,剛要去折梅,就聽一道聲音從身后傳來:“何人在此放肆?!?
第3章
忽然聽到這道聲音,崔世君主仆皆是一驚,她抬頭一看,不知幾時,眼前出現一個身穿道袍的男子,只見這人身形頎長,留著一把黑色長須,他看向崔世君的目光沉穩冷竣,此時正站在梅花樹下,肩頭落了幾片花瓣,整個人顯得仙風道骨,頗有些世外高人的意味。
崔世君看他穿著道袍,想必是清風觀的人,再見他衣著舉止,又不像觀里的出家人,她看了阿杏一眼,阿杏出聲說道:“我和我家姑娘路過這片梅林,看到這里的梅花開得好看,正要折幾枝,就被你喊住了,難不成你是這片梅林的主人?”
那男子看了她們一眼,語氣冷淡的說道:“無知小婦,這片梅林是當年先皇親手栽下的,豈可隨意攀折?”
聽說這片梅林是先帝種下的,崔世君有些驚訝,便是阿杏也嚇了一跳,她連忙望著崔世君,等著她發話。
崔世君來過清風觀許多次,從未聽說先皇在這里種過一片梅林,不過,先皇曾在清風觀修行,看這人又不像說假,興許這梅林真是他老人家種的也不一定。
崔世君隨際輕聲說道:“小婦人有眼無珠,險些折壞了先皇的梅樹,還請真人不要見怪?!?
那男子并不為難她們,他揮了揮手,說道 :“罷了,不知者不怪,你們快離開這里吧?!?
崔世君朝著他行了一個萬福,帶著阿杏轉身就走,等走到遠處,阿杏回頭張望,梅林里的那個男人已經不見了,她道:“姑娘,這真的是先皇種的梅花樹嗎?”
“回去問問觀里的人不就知道了。”崔世君說道,阿杏拍了拍胸口,一副后怕的樣子,嘴里小聲說道:“梅花沒折到,差點闖了大禍呢。”
崔世君笑了笑,她本來就是閑逛來到此地,沒有折到梅花不過是有些遺憾而已,只是也不知那男子是誰,看他氣質脫俗,斷然不像尋常人家出身。
主仆二人回到清風觀,剛好和河陽侯府的一個仆婦迎面相遇,那仆婦笑著說道:“崔姑姑,讓我們好找,我們太太醒了,此刻正在洗漱,太太說天色不早,咱們該回城了?!?
崔世君點頭,隨著仆婦進到后面的客房,河陽侯夫人早已穿戴整齊,那隨行的婆子們將東西收拾妥當,一行人便要告辭離去。
下山時,玉陽道長并未相送,仍舊是志文和志明二人送她們出門,不想還未走出門外,就有一個小道童急匆匆跑過來,對志文說道:“師叔,老侯爺回山了。”
志文臉色一變,他失聲說道:“真是該死,師父特意跟我囑咐,今日老侯爺要回山,我竟給忘了。”
崔世君和河陽侯夫人互視一眼,正要開口說話,就見一個身影進到觀里,志文和志明看到那人,忙不跌的迎上前,齊聲喊道:“老侯爺?!?
崔世君定眼一看,頓時楞住了,原來志文口中所稱呼的老侯爺,就是不久前她在梅林遇到的那個男子。
這位歸來的老侯爺跟志文閑話幾句,扭頭看了她們一眼,當他目光落在崔世君身上時,停留片刻,隨后對著她們微微頷首,便走進內殿。
崔世君看著他漸漸消失的背影,心道,不想他還是一位老侯爺,只不過她在京里這么多年,未曾聽說誰家的老侯爺在清華觀里修道,這人到底是哪家府上的呢?
正當崔世君暗自思忖,無意看到河陽侯夫人神色帶著詫異,崔世君猜她或許是認得這位老侯爺,只是河陽侯夫人既是沒有聲張,崔世君也就默不作聲立在一旁。
一時,志文親自將她們送到山門處,她們一行人沿著山路下山,路上,崔世君和河陽侯夫人都不曾說話,上了馬車,河陽侯夫人靠在車上閉目養神,崔世君只當她累了,便一語不發,安安靜靜的坐在車里。
行了半日,馬車快要進城時,河陽侯夫人睜開眼,她輕嘆一口氣,說道:“誰知竟在這里看到他了。”
河陽侯夫人沒有明說,崔世君心知她指的是今日在清華觀里遇見的那位老侯爺,崔世君說道:“往常我總自夸長安城十個侯爺,我倒見過九個,今日打了嘴,這一位老侯爺到底是哪家府上的,看著實在眼生得很。”
河陽侯夫人看了她一眼,說道:“怨不得你不認識他,說起他的名字,你父親崔老爺就該知道了。”
河陽侯夫人停頓片刻,又說道:“我先前也從未見過他,聽到觀里的道長喊他老侯爺,那必定就是寧國侯府的老侯爺霍云了?!?
猛然聽聞這人是寧國侯老侯爺,崔世君不禁有些震驚,她雖說沒有親歷過三十年前的雙王之亂,也曾隱約聽過當年的一些傳聞,這位老侯爺身份顯貴,可這幾十年幾乎很少在人家露面,故此崔世君才沒有認出他。
先皇慧帝一生仁厚寬容,在位二十余年,雖無大功,亦無大過,晚年時,安王和成王為爭奪皇位,一母同胞的親生兄弟互相殘殺,無數文武百官被牽連其中,侯門將府人人自危,生怕引火燒身,最終,成王奪嫡,被封為皇太子,不久,先帝退位,遷入清華觀專心修道。
至于今日見到的寧國侯老侯爺霍云,他生母本是寧國長公主,長公主與安成兩位王爺皆是先皇后嫡出,身份自是尊貴不凡,便是他生父霍朝恩亦是景陽公府的嫡次子,后因被指為駙馬,先皇賜了寧國侯的封號,哪知,霍家卷入奪嫡之爭,不光景陽公府一夕之間滿門抄斬,就連寧國長公主和駙馬霍朝恩也被賜死。
威威赫赫的霍家轉眼只留下了一個霍云,成王登基后,念他年幼無知,免去他的罪責,只削去寧國侯府的爵位,先皇可憐他怙恃無依,便帶他上了清華觀,親自將他撫養在膝下。
只待先皇駕崩,霍云長到十幾歲,圣上復了寧國侯府的爵位,又幾年,寧國侯霍云娶妻生子,只是他身份尷尬,幾乎不與京中的名門貴族來往,十年前,寧國侯夫人染病仙逝,等到獨子霍嘉長大成人,霍云為兒子請封后,便離開長安城,輕易不再回來。
這些是是非非涉及皇室秘辛,崔世君也是道聽途說,真相究竟如何,她不得而知,今日見了傳聞中的寧國侯老侯爺,崔世君難免有些意外。
河陽侯夫人感嘆幾句,說道:“當年的那些事,我至今想起來還打寒顫呢,偌大一個霍家,說沒就沒了?!?
崔世君看到河陽侯夫人滿臉唏噓,輕聲說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總歸不是我們婦道人家能管得了的?!?
話是如此,天子一怒,流血百里,看看今日的寧國老侯爺,還是圣上的親外甥呢,站錯了隊,往下幾代人,也別想再得朝廷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