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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排裝滿了書籍的木制書架,一張老式酸棗木書桌,兩把藤椅,一張木床,還有兩盆蘭草,就是偌大二樓的全部家什。
對自己祖父這里,宋天耀并不陌生,他小時候就是在這里長大,在這處二樓還曾經住了幾年。
看到書桌上鋪展著毛邊紙,宋天耀走過去拿起毛筆蘸了蘸墨,隨手在紙上寫了幾筆,宋成蹊取了兩個茶碗過來正準備倒水,看宋天耀提筆,動作就停了下來。
宋天耀在紙上隨手寫了幾句宋人劉克莊的詞:束缊宵行十里強,挑得詩囊,拋了衣囊。天寒路滑馬蹄僵,元是王郎,來送劉郎。酒酣耳熱說文章。驚倒鄰墻,推倒胡床。旁觀拍手笑疏狂。疏又何妨,狂又何妨?
宋成蹊在旁邊等宋天耀寫完把筆放下,這才繼續從暖壺里倒了兩碗水,開口說道:“大半年不見,字居然有些長進,只不過筆鋒銳而偏,觀字如人,你現在穿的好像上門女婿一樣,一定是投機取巧略有小成,我猜你父母能搬家,一定是你做的,靠他們那對公母,想搬出木屋區?難吶。說起來,我好像未教過你讀宋詞,全唐詩你也只學了一半就被你母親帶走,劉克莊這首詞很是狂放,讀來酣暢,寫來淋漓,如果這首詩是你此時心境,那就與你投機取巧的現狀不符,這是什么?明明心中所謀不卻不會坦蕩直中取,偏偏學些腹黑城府,虛偽。”
宋天耀吐了一口氣,他的書法水平談不上太出色,只不過上一世有了錢之后附庸風雅,裝模作樣跟著幾個所謂書法大家學了學臨帖,倒是宋成蹊說的觀字如人之后那幾句話,讓他心中忍不住道了句犀利,這幾句話,幾乎已經和把自己剝光衣服直指內心沒什么區別,看來自己以后要注意,無有必要,少在這種上年紀的老人面前賣弄書法。
如果宋天耀不認識自己這位祖父,只走在大街上,絕對會把這個穿著粗布長衫的老頭子當成落魄潦倒的封建老古董,但是實際上,自己這位祖父的大半生,雖然稱不上亂世縱橫,但是也絕對算波瀾壯闊。
宋成蹊,公歷1889年,就是光緒十五年,生于廣東潮州府澄海縣,自幼習文練武,家中本是紡織大戶,頗有些錢財,后來被同行勾結官府陷害,父親被囚,家道中落,宋成蹊十七歲時一怒殺了仇家逃亡在外,流落江湖。
光緒三十四年,宋成蹊十九歲,流落江蘇,被洪門江蘇省洪門組織“東梁山”山主李近洲邀請,就任“東梁山”內八堂香長軍師一職,“東梁山”當時徒眾四百余人,多為伶人或珠玉金銀加工為業,1909年洪門“東梁山”結識清幫陳其美,1911年“東梁山”參與上海起義,自號伶人敢死隊與陳其美進攻上海制造局,東梁山副山主,護印,護劍等骨干戰歿,山主李近洲肺部中彈重傷,宋成蹊救下李近洲,李近洲臨死前傳下山頭訣,“東梁山”山主一位傳給宋成蹊。
滬軍北伐煙臺時,“東梁山”眾人在宋成蹊領導下加入滬軍北伐先鋒隊,后因司令劉基炎投靠袁世凱,宋成蹊行刺劉基炎不成之后,帶數十骨干偷偷逃回上海,1913年,宋教仁遇刺,革命軍內部分裂,宋成蹊遠走廣東重返潮州老家,1917年開始,追隨粵軍總參謀長鄧鏗任手槍隊成員,1922年鄧鏗遇刺身亡,粵軍第一師分裂,宋成蹊對革命心灰意冷,舉家前往香港,以在九龍城寨龍津義學做教書先生為生,直到如今。
所以此時宋天耀哪怕與自己這位祖父面對面對視,都有一種無法名狀的虛幻感,面前這個衣著樸素,嬉笑自如的老頭子可不只是個古板窮酸的教書先生,還曾是粵軍總參謀長的手槍隊護衛,以及,洪門組織東梁山現任,也可能是最后一任山主。
第八十一章 廁紙用完才會扔
宋天耀拉過一把藤椅坐下喝了口水,對仍然在端詳自己那副字的宋成蹊說道:“阿爺,現在香港遍地社團都自稱洪門正宗,那些社團的老家伙各個穿金戴銀,小老婆討**個,孝子賢孫成群,你也是洪門正統,卻落魄的只能住在義學這處魁星閣里,下雨都要擔心屋頂會塌下來。”
宋成蹊用手對著紙上的那副詞虛勾了幾筆,語氣肯定的說道:“你又同邊個學了幾筆書法?這張紙上的落筆提筆,全都不是我教你的。”
“我自創的,行不行?”宋天耀取出自己的錢包,數出三百塊的零鈔,用鎮紙壓在書桌上:“你不肯用我老豆老母的錢,但是花我的錢倒是覺得天經地義。”
“我教了你六七年,束修和節敬都沒收過,現在花你的錢,就當你補償之前欠下的束修和節敬好了。”宋成蹊轉回頭,坐到另一張藤椅上:“你剛才講什么?”
宋天耀眨眨眼,對宋成蹊說道:“我話,人家外面那些大撈家也自稱洪門正宗,你也是洪門正宗,差距呢般大?”
“蒲他阿姆,他們算什么洪門正宗,天寶山碧血堂的紅旗五哥黑骨仁死的時候,我還去他靈堂前罵過他,如果不是看在他是真正同門昆仲,又和他有幾十年的情分上,我早在二十年前就送他下去向五祖謝罪,現在香港這些地痞無賴自稱洪門,全都是那個撲街害的,他死去下面,洪門五祖都要三刀六洞趕他出山門。問問外面那些狗屁洪門正宗,問問他們知不知自己是洪門什么山什么堂的出身,知不知自己該飲什么水該燒什么香?見未見過山門圖?會幾句江湖黑話和洪門切口之后,就打著洪門旗號蝦蝦霸霸,欺男霸女。洪門子弟,是被人稱為義士嘅!唔是被人罵作癟三流氓,而且還有很多在國戰時投靠日本人的漢奸走狗。”宋成蹊夾著香煙,對宋天耀稍稍皺起眉頭:“點樣?無端端說起這件事,你不會是撈了偏門吧?如果是,最好現在就走出去,以后不準再來,我當沒你這個孫仔。”
“你見過撈偏門的好像我這樣西裝革履咩?”宋天耀笑著說道:“當然不是,只不過想到將來可能會坑一下那些打著洪門旗號的社團,我怕你顧念洪門情誼嘛,畢竟全港自稱洪門的社團成員,都可以算是你的徒子徒孫。”
“我冇那么多不孝徒孫。穿西裝就不能撈偏門?上海有很多穿西裝打領帶的拆白黨,我當年在上海見過很多。”宋成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水說道:“有事就講,冇事就走,你往常不是最討厭我對你說教咩?”
“現在長大懂事自然就不討厭你說教了嘛。”宋天耀一邊打量著書架上那些老爺子的藏書一邊隨口說道:“問個問題。”
“講。”宋成蹊可能是被外國煙嗆到,咳嗽了兩聲。
“阿爺,你的名字取自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你又是教書先生,為何我老豆加上我大伯三叔,名字都是春忠,春良,春仁這種遍大街的名字?我更是難聽的天耀?反而是允之的名字勉強算不俗?”宋天耀對宋成蹊問道。
宋成蹊說道:“你老豆他們三兄弟的名字是你阿嫲取的,那時他們出生,我都不在你阿嬤她身邊,你名字是你老媽取的,不關我事,只有允之是我隨口取的,怎么會突然問名字。”
“好奇能幫九龍城寨里十幾個孩子從詩經里取名的阿爺,怎么兒子孫子都是這種名字。”宋天耀撓撓頭說道。
“你到底是不是有事同我講?要講就快一點,等下我還要下去生火做飯。”宋成蹊望向自己這個獨孫,開口問道。
宋天耀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說道:“我現在同福義興的坐館稱兄道弟,那家伙前幾天還送了十幾根金條俾我”
宋天耀的話還沒說完,對面宋成蹊的兩道眉毛都已經立了起來。
“別急著罵我,廁紙總是要用完才會扔掉,對不對?我提前說一聲,就是怕你突然知道之后會氣死,放心,三叔的仇我記得嘅,報仇有很多種,你信不信我?”宋天耀加快語速把后面的話一口氣說了出來。
他怕說慢些,宋成蹊的茶碗就已經砸在自己的臉上,宋成蹊曾經是鄧鏗的手槍隊護衛,手上的準頭功夫可不是隨便說說的。
“你不是做正當工作?”宋成蹊臉上怒容不變,語氣嚴厲的問道。
宋天耀嘆口氣,朝自己祖父攤開雙手:“商行秘書,再正當不過的工作,但是現在的環境,不同那些撲街拉些關系,生意都做不下去,你都說我虛偽,我當然是和那些撲街虛與委蛇,心口不一啦?”
“信你,你三叔當時最寵你,你不會忘。”宋成蹊盯著宋天耀看了幾秒鐘之后慢慢說道。
得到宋成蹊的兩個字之后,宋天耀也就干脆的換了話題:“搬去和我老豆老母同住這種兩面都不討好的話,我講不出口,但是我找個環境好的街區幫你單獨租間唐樓住,你覺得怎么樣?”
不等宋天耀說完,宋成蹊就已經擺擺手:“就死在這里也不錯,住了幾十年,換地方晚上會睡不著,何況我要打掃議事堂,十幾個孩子還等我教識字,而且安老院那些等死的老家伙們也等我照顧,更不想讓你父母說,靠他們的兒子養老。”
“我是你孫仔,不是你仇人,也不是我老豆老母,用不用對我也這幅模樣?我小時候幫你抓蛇回來做蛇羹下酒時,仲不見你對我這幅模樣?”宋天耀自己拿起香煙點了一支,對宋成蹊說道:”我老豆膽小你又不是不知道,難道宋家人都要同你和死去的三叔一樣,只能做英雄好漢,不能做升斗小民?兒子做了孬種,你就連自己的仔都不認?你又不是不清楚,大伯,我老豆就算陪我三叔一起下船,也只不過是三兄弟一起死而已。““走吧,天快黑了,我送你出城,晚上這里龍蛇混雜,亂的很。”宋成蹊不想就這個問題繼續再與宋天耀說下去,彈了下煙灰,從藤椅上站起身說道。
宋天耀晚上的確約了安吉佩莉絲在杜理士酒店碰面,也沒有繼續久坐,跟在祖父后面起身,兩個人朝樓下走去,宋成蹊一直將宋天耀送出了九龍城寨,路邊的那些無論煙鬼,賭棍還是妓女,見到走在宋天耀前面的宋成蹊,都開口說一句宋伯或者宋叔,頭發花白上了年紀的城寨老人則稱呼宋成蹊一句宋山主或者宋師爺。
來的時候已經鄰近黃昏,在魁星閣寫寫字,聊聊天,再走出來此時已經天色漸暗,宋成蹊扭回頭對跟在自己背后的宋天耀說道:”你如果踏實做正行之后,還想做些事孝敬你阿爺,就記住龍津義學石門上那副楹聯,仲有,你三叔唯一對不住的就是你三嬸母女,我這幾年也一直被她惦記,你三嬸當初也疼你多過允之,你如果真的有一日發跡,就帶她們母女回來,終歸是宋家人,唔好再受林家人的白眼。”
“半年內,我帶三嬸和允之返來見你。”宋天耀把手里的煙蒂彈飛,語氣肯定的對宋成蹊說道:“其實現在我就有十多萬,不過時機還不到,我要讓三嬸和允之,從林家大門堂堂正正走出來。”
宋成蹊嘆了口氣:“不怪你三叔三嬸當初那么寵你。本來是我對不住你三嬸和允之,可是我老骨頭一把,想去林家登門丟掉這張臉皮都冇人肯收。”
“阿爺,你這張臉很值錢嘅,只不過你自己不想用而已,我能不能求問一句你的山頭訣,我想以后我同那些江湖人打交道時用的上,放心,我不會撈偏門,最多是做生意時嚇一嚇那些找麻煩的人,順便幫三叔的仇收一點點利息。”宋天耀站在夕陽下,眼神坦蕩的望著宋成蹊問道。
宋成蹊頓了兩秒鐘,開口說道:“洪門都過時了,難道現在仲有人反清復明?話你知也無謂,山頭訣是東梁山,定義堂,九龍水,金寶香。山門憑證詞是木火土水金,虎蛇雀龜龍,東梁定義,共同和合,九龍金寶,結萬為記。不過這套山頭訣和憑證,在香港嚇不倒人,只有分屬洪門大洪山的14山主,和分屬洪門天寶山的和勇義山主可能還清楚,剩下的那些所謂香港洪門社團,不過是些聚眾滋事的地痞流氓。洪門大洪山起自嘉慶二年的廣西南寧,1949年,大洪山山頭遷至廣州,易名洪發山,山頭訣是洪發山,忠義堂,珠江水,白云香。洪門天寶山起自雍正九年的廣東佛山,山頭訣是天寶山,碧血堂,滅清水,復明香。如果你說出山頭訣,對方也答出自己的山頭訣,那就可以用之后的山門憑證詢問身份,我傳給你的那幾句,是我的憑證詞,如果對方也是洪門中人,等你說出那四句憑證,他就會知道,你的身份是洪門三合會東梁山現任山主。”
“哇,這么高輩分?對方如果不信,嚇不倒他點做?”宋天耀默念了幾遍剛才宋成蹊說的詞句,有些驚訝的開口問道。
宋成蹊轉過身,背對著最后一抹夕陽,朝著九龍城寨里走去,語氣淡淡的說了一句:“嚇不倒?那就讓他來見我,你阿爺我幫你嚇他。”
第八十二章 奸臣與牌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