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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一棟唐樓和租一層唐樓是兩個概念,所謂唐樓,是香港常見的民居,最高不超過五層,一層只有一處一千英尺左右的單元,所以租一層唐樓說起來很夸張,實際上也就是租了一套一百平米的住房。
但是買一棟唐樓,實際上就是整棟樓連一樓商鋪全都買了下來,按照現在的房價,哪怕是年代稍顯久遠的老式唐樓,一棟的價格差不多也要六萬港幣,而且私下說不定還要交六千到一萬元左右的頂手費。
宋天耀真沒想到婁鳳蕓一個女人,再被逐出福義興,前途未明的情況下,居然有膽量買下一整棟唐樓,不過也不奇怪,因為現在香港想買房,不能分層買,只能整棟整棟的買,因為政府考慮到收稅方便,一棟樓只需要對著一個業主,但是弊端就是,大部分香港人沒有錢能買下整棟唐樓,大多數都是有錢人家買下幾棟唐樓然后對外招租,家境稍好的人家會去租整層唐樓去住,收入差些的人家就去租那些把住宅分割成隔間的“頭尾房”,賺錢最少勉強糊口人家的就只能自己去空地私搭亂建形成木屋區,所以才導致現在香港雖然唐樓不少,但是仍然大把窮人仍然只能擠在木屋區。
“那她自己怎么沒有先搬進去?”宋天耀笑笑,對師爺輝問道。
師爺輝抹了一下臉上的汗水:“蕓姐說要讓宋秘書先去選,宋秘書選定安置好家人之后,她再進去住。”
“那等下你去坐貨車帶路。”宋天耀沒有繼續再問,拍拍師爺輝的肩膀:“就去看看她買的唐樓如何。”
宋天耀這番話說完,師爺輝答應一聲,跑去了貨車上和司機講明地點。
宋天耀夾著香煙沉吟了片刻,婁鳳蕓可能因為那一晚被自己的表現嚇到之后,考慮事物用的心思有些深了,雖然那些小心思在宋天耀面前藏不住的,而且她那種腦袋想學自己一樣,只會累死她自己,但是這種事不是宋天耀告誡她一句就能讓她收斂的,只能等她自己去撞到南墻頭破血流恐怕才會收手。
到了灣仔太和街之后,在師爺輝的引領下,見到了婁鳳蕓買下的這棟唐樓,的確是多年的舊樓,只有四層高,格局比起戰后新建的唐樓,格局小了些,一樓是商鋪,從旁邊的樓梯走上去,整棟樓的戶型都是一樣的,無分大所以宋天耀干脆的選了二樓的位置,雖然二樓距離街道近,有些嘈雜,但是不用每次都爬樓梯那么辛苦。
趙美珍和宋雯雯,宋春良三個人此時還有些木木呆呆,在宋天耀眼中有些破舊的唐樓,此時對住慣了木屋的他們,已經算是豪宅,看到宋天耀對師爺輝隨口說就要二層,趙美珍拉拉宋天耀的衣角悄悄問道:“一個月租金要幾多?頂手費多少?”
“租金五百,頂手費一萬塊。”宋天耀調侃的說了一句。
這數字這么夸張,趙美珍就算沒住過,也知道自己兒子扯謊,看到師爺輝已經招呼貨車司機打開車門準備搬家,又急匆匆的帶著宋春良和宋雯雯跑去幫忙,宋天耀則走到旁邊一處小茶樓,對門口正好奇打量這戶新搬來太和街人家的侍應取出十元錢:“勞駕,能不能幫忙去請幾個街坊來幫手?我父母年紀大,這點錢就當作辛苦費。”
這種茶樓伙計干的都是陸羽茶樓吳金良那種中人活計,看到宋天耀主動送錢,滿口答應一聲,轉身就去了街頭,不過兩三分鐘,就帶了五六個男人過來,有老有少,湊到貨車前熱絡的與趙美珍宋春良夫婦打招呼,幫忙搬著車上的家什朝樓上送去。
第八十章 宋成蹊
看到來了幫手,趙美珍一邊搬著家什一邊與這些老老小小盤交情,倒是宋春良看到自己老婆抱著梅瓶上了樓之后,一步三回頭的小心湊到宋天耀身旁,等宋天耀把陳泰支使走遠之后,他對自己兒子有些囁嚅的說道:“這里不用你幫手,你去九龍城一趟,把我們搬家到灣仔太和街的事告訴你阿爺一聲,還有這個。”
說著話,宋春良動作極快的撩開汗衫的衣襟,從腰帶處摳出一個碎布包塞進宋天耀的西裝口袋里,確定趙美珍沒有發現自己的動作之后,對宋天耀催促道:“這里不用你幫手,你媽問起,我就說你去公司做事,晚上回家吃飯。”
看到自己父親好像做賊一樣,宋天耀就有些想笑,也沒去翻他塞給自己的那個碎布包里是攢了多久的私房錢,笑著對自己老豆點點頭,與遠處的師爺輝開口打了個招呼讓他在這里替自己照看,這才讓茶樓的伙計幫忙叫了一輛黃包車送自己去碼頭過海去九龍。
宋春良的父親,自己的祖父,宋天耀坐在黃包車上用手指輕輕扣著車邦陷入了沉思,自己穿越之前的那個宋天耀,小時候是跟隨祖父宋成蹊長大的,寫字全都是那位祖父傳授的,不過自從香港淪陷之后,宋天耀就再沒什么機會見到這位祖父,倒不是他不想見,而是趙美珍與這位祖父翻了臉,家里的其他三人誰提出要去見宋成蹊,她就動怒發飆,就連逢年過節,都只打發宋春良自己去看一眼,宋天耀宋雯雯兄妹兩人想都不要想去給自己的阿爺磕頭拜年,這些年來,宋天耀都是悄悄瞞著母親,偷偷去見自己那位祖父。
而穿越之后的宋天耀,一直忙著改善生活環境,沒有安排出時間去見這位老人,說起來,他對自己這位祖父的傳奇經歷,其實非常感興趣。
坐跨海小輪到達九龍碼頭,這次沒有坐黃包車,而是恰好遇到一輛的士來碼頭送人,宋天耀向來是不會委屈自己的,雖然的士計程車比黃包車的車費貴了幾倍,但是宋天耀仍然愿意享受現代科技帶來的舒適和優越感。
拉開計程車的車門坐上后座,說了一聲去九龍城寨之后,那名穿著制服的計程車司機對宋天耀謙遜笑笑,就發動了汽車。
整個香港現在這種紅色涂裝的計程車也不過兩百輛,倒不是計程車的數量少,主要是想做計程車司機,比考警察還要難太多,考警察就算大字不識,只要用錢打點好考官,總能混一身虎皮穿穿,但是考計程車司機,要先學英文,不然鬼佬搭計程車,不懂英文怎么知道對方去哪?還要考中文,至少要懂的看懂地圖上的標識文字,最后還要考駕駛技術,任何一樣不及格,都不要想著能做這份工作。
可是如果自家孩子懂英文,又懂中文,那還不如去商行找份體面工作,所以香港的計程車從業者一直不太多,笨的考不上,聰明的又不肯做,結果就是想坐計程車,除非提前預約,不然想靠站在大街上招手攔車,恐怕一兩個小時都未必能攔的到。
計程車的速度比起黃包車自然快了很多,加上下午街道上行人不多,不過二十分鐘,這輛計程車就穩穩的停在了九龍城外的龍津大道上。
宋天耀付了車錢,又額外給了司機一元的小費,這才望向這處在后世被稱為亞洲最著名貧民窟的建筑群。
此時的九龍城寨,還遠沒有七八十年代時那樣大廈林立,光陸離奇,只是一些三五層高的木樓石屋凌亂錯雜的圍繞著幾座核心建筑不斷擴大堆積,更外面則是木屋和鐵皮屋,九龍城寨的城墻,早就在香港淪陷期間,被日軍破壞一空,這些建筑沒有了城墻遮擋,就好像野草一樣肆無忌憚的瘋長,至于古老建筑,在1940年香港殖民政府武裝拆遷中也大多都夷為平地,只留下了一座1847年修建的龍津義學,一間安老院,剩下的所有建筑,都是戰后無家可歸的百姓再次搭建的。
臨街就是幾處掛著煙槍當招牌的煙館,還有一些二樓窗口掛著件紅肚兜的半掩門娼寮,里面傳來男女**的聲音,緊挨著煙館的隔壁,則是搖動骰子的聲音與賭徒下注的聲音夾雜在一起,顯然里面的人賭性正濃。
雖然生活在這里的人大多數都是窮人,但是卻不缺黃賭毒滋生的土壤。
看到宋天耀這樣一個西裝革履的青年出現在九龍城寨內,一些在外面準備攬客的人都有些錯愕,顯然很少見到他這種衣衫筆挺的人出現在這種窮地方,一時間都忘了上來對他招呼。
宋天耀沿著九龍城寨僅存的主路龍津大道走到城寨的中央位置,一處遍布歷史滄桑痕跡的石制牌坊出現在他的面前,這座百多年歷史的牌坊正中刻著四個剛勁有力的大字,雖經一個世紀的風雨吹打而不改虬勁本色,龍津義學。
左右則是一副楹聯,“其猶龍乎?卜他年鯉化蛟騰,盡洗蠻煙蜑雨是知津也!愿從此源尋流溯,平分蘇海韓潮。“這處牌坊的旁邊還有一塊已經殘了小半的石碑,依稀能看到上面是一篇碑文九龍司新建龍津義學敘,文末署名道光二十三年,新安縣知縣黃銘鼎。
牌坊后面,就是整個九龍城寨如今歷史最久遠的建筑,也是香港地區最早的一處中文書院,龍津義學。
宋天耀忍不住伸出手指去輕輕摸了摸已經斑駁的行草石刻,盡洗蠻煙蜑雨,平分蘇海韓潮。
上一世時,宋天耀來過香港觀光,也來過已經被改造成公園的九龍城寨地區游玩,卻沒機會見到已經被英國人連城寨一起拆去的這處牌坊,此時看到這篇寄予厚望的碑文,和這幅氣勢非凡的楹聯,頗有些赤壁懷古的心境。
走進龍津義學,里面的學舍和考舍早已經被英軍在當年拆毀一空,只留下兩處建筑,一處是二層的石樓魁星閣,一處是議事廳,魁星閣如今是宋天耀祖父宋成蹊教書居住的地方,議事廳則是九龍城寨的居民在此商討議論城寨事務的地方,因為自從九龍城寨的鄉公所被拆了之后,龍津義學也一直承擔著九龍城寨鄉公所的作用。
走近這處已經檐角見殘的二層石樓,不用邁步進去,里面已經傳來幾個孩童背書的聲音:“取善輔仁,皆資朋友往來交際,迭為主賓。爾我同心,曰金蘭朋友相資,曰麗澤。東家曰東主,師傅曰西賓。父所交游,尊為父執己所共事,謂之同袍。”
宋天耀從魁星閣門口處稍稍探頭朝里面望去,自己那位祖父此時穿著一身漿洗的已經有些毛邊的竹布長衫,下頜上蓄著花白的文士胡,端坐在孔圣人畫像前的講座之上,眼神銳利的盯著下面十幾個臟兮兮的孩童,宋天耀一探頭,端坐的宋成蹊就從地上拾起了一顆小石子,隨手一彈,啪的一聲正中宋天耀的腦袋。
嚇的宋天耀急忙把腦袋收了回來。
等下面的孩子們把一段幼學瓊林誦完,宋成蹊又講了十幾分鐘算學,太陽西斜,魁星閣內已經暗了下來,這才開口讓下面早已經坐不住的那些孩子們放學。
等那些好像馬騮一樣的孩子們蜂擁而出之后,宋成蹊才站起身,慢慢走出來,對外面的宋天耀開口說道:“怎么?你父母舍得讓你來見我這個老頭子?不怕我害死他們的仔?”
此時已經六十二歲的宋成蹊站在宋天耀面前,就如同個文質彬彬的老學究,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宋天耀的這身西裝:“要成親啊?所以穿的這么光鮮來請我去飲你的喜酒?”
宋天耀把自己父親塞給自己的碎布包取出來遞給宋成蹊:“我老豆不知道瞞著我老媽攢了多久,讓我特意送來給你的,仲有,我們搬家了,從九龍嘉林邊道木屋區搬到了港島灣仔太和街,我老豆讓我來告訴你一聲。”
“離我越遠越好。”宋成蹊接過碎布包掂了掂,朝遠處一個走的稍慢的孩子叫了一聲:“宗義,把這個拿去隔壁安老院給鴻伯,告訴他,晚上我請安老院那些老骨頭飲酒。”
“你自己衣服都快磨的露屁股,仲有心情充大方拿錢出來請那些老人飲酒?”宋天耀嘴里抱怨著,但是卻沒有阻攔,任由宋成蹊把自己老豆那些私房錢給了孩子,他則從西裝口袋里取出香煙,遞給宋成蹊一顆,又劃著火柴,幫老人點著。
“我都當自己未有過那個仔,干嘛要花他的錢?”宋成蹊吸了一口香煙,轉身朝魁星閣里走去:“進來。”
宋天耀跟在祖父后面進了魁星閣,沿著木制樓梯上了二樓,這處魁星閣一樓是宋成蹊教書的學堂,二樓是他的起居室和藏書室,一上二樓,就有一股紙張發霉的味道讓宋天耀忍不住皺了皺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