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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跟他選了同一本書,宇文夔心中一怔,這才仔細打量起這個小女郎來,她眉目間一派浩然神色,坦坦蕩蕩,娉婷而立,說起話來姿態端正,果真不是尋常人家一朝一夕練成的。
“那你覺得,這書如何?”
明珠只覺得腿肚子要繃緊了:“若說好,也沒到驚世駭俗的地步,若想借以學處世之道,研讀此書已大有可為。”
既不說好,也不說不好,這左右逢源的勁兒已是討巧,話里話外都有圓融的感覺。雖然答的不算好,可作為一個十六歲的女郎來說,說出這些話,樂于去看這些書,已是難得了,宇文夔不想過多苛責。
“難得你還樂意看這樣的書。”宇文夔瞧著她,擺了擺手,“你若喜歡,這本書便賞你了。”
明珠聞言,心中一動,跪在長絨地毯上伏拜行禮:“多謝主子爺賞賜。”一本書再貴重,那是有價的,皇上的金口玉言卻是真難得的。明珠看著手中的書,眼中卻沒有更多歡喜神色。
宇文夔在書架中間轉了兩圈,挑了兩本書,而后對著明珠道:“你好好讀讀,朕賞你這本書可不是白賞的,日后要講與朕聽。”
明珠下意識抬頭看他,與他目光撞了個正著,立刻心虛地垂下眼。宇文夔眉目間自帶一股溫厚之氣,明珠垂眸靜立的功夫卻想著,偏偏嚴鶴臣眼眸深邃,帶著刻薄相。
她道了萬福,目送著宇文夔住下了樓梯。她看著他的背影,微微吐了一口氣。這就是皇上,這就是宇文夔,明珠收回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聆訓章句注》上,若不是嚴鶴臣有意提點,只怕她現在還在看《山海經》吧。
“不要老讀些荼毒人心的書。”還是前幾日嚴鶴臣得空的時候說的,嚴鶴臣把這本書放進她手里,“有空讀讀這本。”
她原本不太喜歡這些嚴肅文學,可若讀進去,這本書倒也不讓人覺得無趣。如今在這讀書上面討了巧,這本該是嚴鶴臣的功勞。
如今在主子爺前頭混了臉熟,明珠盯著手中書的封頁卻開心不起來。
掖庭這地方,無風三尺浪,跟別說和皇上息息相關的話。當日晚些時候,姚皇后已經得了信兒,說是主子爺在四庫館打賞了一個丫頭。
若是主子爺在四庫館臨幸了一個宮女,只怕她眼皮都不會掀一下,不過是按規矩給賞賜,而后問皇帝的意思,看到底要不要進一進位分,給個答應或是常在,衣食無憂地供起來。
可偏偏不是臨幸,是賞賜,賞賜的東西也不尋常,是顏以白的拓本。這說明主子爺上心了。
這可是了不得的事,皇上這一國之主,可以寵幸女人,可以廣納后宮,可若在這不相干的人身上話花費太多心思,可不是好事。再加上明珠的母家來頭不小,若是她有朝一日入宮,可定然不滿足一個常在的位分。
槿嬪晚上便過來了,她母家位分不高,不過是依傍著皇后才一步一步走到今日:“主子爺下午的事兒娘娘也知道了,早先就說這明珠姑娘不是什么簡單人物,四庫館那是什么地方,這么多年你可見過哪個宮女進去過。宮女識字,那是多么大的罪過,還不是輕描淡寫地就翻篇了。”
姚皇后擺擺手:“你也不用太沉不住氣,皇上樂意怎么賞那是皇上的事兒,今日樂意賞她,明日換了人也許就是罰去暴室了,這哪說得準呢。如今我們也犯不上為這么個人就巴巴的捅到御前去,只管等著吧。”
屋子里擺著的水果隱隱散發著清芬的味道,姚皇后眉目沉靜,舉手投足從容極了,她兩管長指甲上面染了蔻丹,纖細而優雅極了。
槿嬪嘆了口氣:“娘娘好性兒,嬪妾也不再說什么了,左不過今日有明珠,他日也有旁人。皇上的心,哪里是咱們抓得住的。”
“她是有心還是無意,你以為皇上心里沒個評判么?”姚皇后把護甲扶正,用指甲尖劃過檀木桌上的紋理,“在宮里頭這么多年,不還是要學著揣著明白裝糊涂么。”
嚴鶴臣見過了幾位軍機處的大臣,從乾西二所出來,天已經開始蒙蒙的發黑了,約么再過一個時辰,天變要黑了。
嚴恪在門外守著,手里拿著一柄烏木六合宮燈,他是有名的笑模樣,今日更是喜上眉梢。嚴鶴臣瞧了他一眼:“地上撿銀子了?怎么美成這樣。”
四下無人,嚴恪壓低了嗓子:“主子爺中午的時候去了四庫館,賞了明珠姑娘。”
嚴鶴臣的步子一頓,臉上沒有什么喜色,只淡淡地問:“賞了什么?金銀還是首飾?”
“哪能賞這些個俗物,”嚴恪笑著往前走,“那本顏以白的拓本,專門賞給明珠姑娘了。那可是孤本,還是山陰侯討好主子爺的送的。”
果然是個機靈圓融的,他沒看走眼,皇上見了一面就賞了孤本,這樣的書,是萬不能用金銀衡量的。明珠好本事,他本該跟著高興,他整日希望有人進宮,好好查一查當年的事,如今明珠在皇上面前得了臉,他反而沒那么稱意了。
“明珠呢?”他若無其事地問。
“許是歡喜呢。”嚴恪也不知道行情,隨口說道。
這三言兩語卻在嚴鶴臣心里掀起了些許波瀾,歡喜,自然該歡喜,她從入宮開始不就盼著今日么,上次也有這樣一個機會,還被他攪了局。他替她支了招,給她鋪好了路,如今她確有本事,當真也沒有辜負他的栽培。
“找人給明珠再裁兩件春裝,從我的份例扣。”嚴鶴臣抬起眼,看著籠罩在暮色中的紫禁城,看著朱紅的宮墻,和一望無際的深藍天空。
“明日便離宮了,往明珠身邊兒派兩個人去。”
嚴恪小心著試探:“大人是擔心……后宮那邊?”
嚴鶴臣負手而立:“你且看著吧。”
第24章
二月二龍抬頭,帝后二人的鹵簿儀仗隊從貞順門煌煌而出,侍郎隨侍引導,由大將軍隨車護衛,一共八十一乘車馬。引架十二重侍衛,皆手持□□刀劍,不怒自威。而后是幡幢旌旗,綿延數里,各色旗幟翻飛。旌旗蔽空,隱天蔽日。
嚴鶴臣打馬扶駕,行走在隊伍之中,而后他回過頭,看向紫禁城巍峨的宮墻。一個御前的小黃門催馬上前,湊到他身邊:“嚴大人,您在看什么?”
陽光穿過獵獵的旌旗照射在嚴鶴臣玄色的曳撒上,他的眼睛深沉浩瀚,過了很久,他收回目光,平靜道:“沒事,走吧。”
龍抬頭這日,宮里亦是熱鬧非常,太后特賜了時令菜品和春盤,到底煊煊赫赫地熱鬧了一場。
槿嬪和鄭貴人都是新府人士,二人母家都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鄭貴人的父親得了槿嬪父親的好處,正為他謀事,前朝的榮寵關聯著后宮,鄭貴人和槿嬪也素來交好。
帝后春耕,皇帝除了帶了皇后之外,還帶了容妃和淑妃兩位娘娘,皇帝勤政而疏于女色,后宮不豐,如今留在掖庭的也只有槿嬪位份最高了。
吃罷春盤,鄭貴人帶著侍女來槿嬪宮中。
“昨日,四庫館的事,姐姐知道了?”鄭貴人一面問,一面打量著槿嬪的臉色,她自然記得除夕夜宴上的明珠,那一日,她分明記得皇上對她起了心思,如今一個多月過去,本以為是淡忘了,沒料到柳暗花明,還是沒躲得過。
槿嬪用養尊處優的手指挑了一點鼻煙,放在鼻子下面輕輕聞著:“四庫館?出了什么事兒了?”
鄭貴人沒看見槿嬪眼里的神色,自顧說著:“就是除夕夜宴的那個明珠,姐姐知道吧,她竟然跑去了四庫館,碰上了皇上。偏皇上抬舉她,不但不罰,還賞賜了她。這可怎么了得,長此以往,上行下效,人人都想見皇上,人人都去四庫館,這不是亂了規矩。”
“慌什么?”槿嬪見不得鄭貴人沒見過世面的樣子,“這么點小風浪你就受不住了?你如今圣眷正濃,她再受寵,能越得過你去?你是主子爺的鄭貴人,捏死她還不是像捏死個螞蟻一樣簡單。”槿嬪若無其事的把鼻煙壺放下,看了看天色,“圣駕怕是已經出京了。”
鄭貴人愣愣地盯著槿嬪,而后喃喃道:“姐姐是什么意思?”
槿嬪那雙美目盈盈,凝眸而笑:“你說我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