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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yán)鶴臣抬起眼,看向明珠,看她溫馴地對他斂衽為禮,而后默默收回目光:“長公主也沒有旁的事,今日晚上,皇上寶坤殿設(shè)宴,你我皆要同去,提前備著吧。”說著抬步走出了昭和宮,嚴(yán)恪側(cè)過臉對著明珠頑劣地一吐舌,一副十足十的少年郎模樣。
明珠微微抿著嘴對他一笑。
端寧十年,除夕。
這是皇上登基的第十個年頭,這一年,皇上蕩平北狄,登泰山封禪,刻碑立傳。皇上是個努力的皇帝,可盛傳皇上的王位本就名不正言不順,正是奪了兄長的皇位。
皇宮里頭歌舞升平,流言蜚語只要到不了御前,就任他去傳。這一年的除夕,闔宮上下,依舊是兄友弟恭的好模樣,皇上算不得明君,也不算昏聵,只不過奉行中庸之道,不偏不倚罷了。
戌時整,明珠跟在長公主身后,由寶坤殿西側(cè)偏門入殿,而后是文武百宮自兩腋處魚貫而入。
掖庭燃著光,一路火樹銀花,燈火通明,振聾發(fā)聵的號角聲層層疊疊如同潮水一樣蕩開,皇上攜皇后,自泰和門正中而入,百官皆俯首叩拜。
這便是乾朝皇帝的無上榮光與至高無上的地位,明珠跟在長公主身后叩拜行禮,一抬頭就看見了手握拂塵,跟在皇上身邊的嚴(yán)鶴臣,他今日依舊穿玄衣,不過是為了迎合節(jié)日喜慶,玄衣的衣擺、袖口處有暗紅的滾邊,金絲銀線修成的交領(lǐng)上頭是萬字流云紋。
嚴(yán)鶴臣褒衣博帶,面容冷肅,不認(rèn)識他的只怕會以為他是前朝哪個風(fēng)光無兩的少年臣子。他跟在皇帝身后,自有渾然天成的氣度。
而后,他轉(zhuǎn)過目光,穿過茫茫人海,各色宮女,直直地撞進(jìn)明珠的眼里,明珠的心微微一突,下意識垂下眼,微微屈膝示意。再抬起頭,嚴(yán)鶴臣已經(jīng)把目光收回,看向了別處。
明珠暗暗吐氣,只覺得被他刀子一樣鋒利的目光掃過,脊背都出了冷汗似的。
待眾臣坐定,不過是又說些歌功頌德的吉祥話,而后賜宴歌舞。嚴(yán)鶴臣位高權(quán)重,也有人為他特意安排了座椅,明珠站在長公主身邊為長公主布菜,倒茶。
宴酣之樂,起坐喧嘩,觥籌交錯。
歌舞雜技,大有歌舞升平的太平盛世模樣,可嚴(yán)鶴臣清楚地知道,國庫里面的黃金數(shù)目不足,糧草數(shù)額空虛,甚至南方頻頻擾境的百越之君,此時此刻依然對乾朝耽耽虎視。
可是他面色平靜地飲了一杯酒,皇上只要的是表面太平,自然有的是人愿意粉飾太平,他自然不會自討沒趣。
酒過半酣,襄平長公主施施然起身,她伸出那雙染著蔻丹的柔荑,遙遙舉杯:“臣妹恭祝皇兄蕩平宇內(nèi),一掃四合,福壽康泰,長樂無極。”
她的聲音清亮嬌柔,皇上自然舉杯:“襄平是我最疼愛的妹妹,也是我乾朝舉國之珠。”說罷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襄平長公主亦干了杯中酒,而后又道:“臣妹所有皆拜皇兄所賜,千萬里江山都是皇兄囊中之物,臣妹不才,繪江山圖一幅,敬獻(xiàn)皇兄。”說著給明珠一個眼色。
明珠和白術(shù)二人,手握卷軸,從容上前,在皇上面前展開樂子這幅畫作。不得不承認(rèn),長公主到底不是平庸之輩,一手丹青揮毫潑墨,自有一番灑脫瑰麗。
“好!”皇帝拍了拍手,“襄平果然最擅丹青妙筆。”
明珠和白術(shù)把卷軸卷號,放到托盤上,由明珠送到御前。嚴(yán)恪隨侍在側(cè),起身去接。
皇上漫不經(jīng)心地撇過去,目光在明珠身上頓了一頓,嚴(yán)鶴臣藏在袖中的手不露痕跡地收緊,他拿著酒杯遮掩一二,只是余光依舊看向明珠的方向。
“到底是你身邊的人,看上去都格外伶俐。”皇上收回目光,淡淡道。
襄平長公主看了一眼嚴(yán)鶴臣,而后笑說:“臣妹替明珠謝過皇兄了。”
聽到明珠這個名字,皇上的眼神愈發(fā)幽深了,他再次抬起眼,看向明珠,倏而一笑:“明珠照地三千乘,一片春雷入未央。你是張季堯的女兒,名字又叫明珠,這詩的下半句可知道?”
明珠抬起眼直視龍顏,輕聲道:“宮漏永,柳街長。華燈偏共月爭光。”這本就是描寫皇帝親臨未央宮的盛大場面,明珠幼時本就讀了很多詩,這首恰好背過。
宮女識字是大忌,可皇上卻似乎渾然忘卻了,他笑著看向身邊的皇后道:“你瞧,我們宮里頭通曉詩書的人還真是大有人在呢。”
似乎闔宮上下的人,都忘卻了規(guī)矩似的,皇后臉上帶著雍容得體的笑道:“確實(shí)是個聰穎的,襄平身邊兒的人,也像主子一樣聰穎。”
皇上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來,一句話似乎都到了嘴邊,可此時卻突然聽到一個沉沉的帶著怒氣的聲音:“規(guī)矩都去哪了,身為宮女,識字就是大忌,竟還拿到人前賣弄,你可知罪?”
嚴(yán)鶴臣站起身,一雙眼像是藏了風(fēng)刀霜劍,明珠咬住下唇,立刻跪下:“奴才知罪。”
整個寶坤殿的空氣都凝固了,朝臣們面面廝覷,不知向來少言寡語的嚴(yán)鶴臣為何在這時候出言,嚴(yán)鶴臣快步上前,在皇上面前一撩衣袍跪下:“是臣管教不力,這小宮女不過粗讀詩書就到皇上面前附庸風(fēng)雅,當(dāng)真是自不量力,還請皇上念及她年幼,不要過多苛責(zé),臣御下不嚴(yán),甘愿領(lǐng)罰。”
皇上看著跪在面前的嚴(yán)鶴臣,眼睛中也多了幾分晦暗不明來,他沉默了很久,終于淡淡道:“念及初犯,朕也就不追究了,喜慶的日子不要動輒便跪,都退下吧。”
明珠站起身走到長公主身邊,抬起頭看向嚴(yán)鶴臣,他眉目間深沉如海,又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后面又上了歌舞,朝臣們再次推杯換盞起來,好似方才的變故都沒發(fā)生似的。過了子時,宴酣之樂方才結(jié)束,明珠跟在襄平長公主的輦轎后面,回到了昭和宮。
這邊,嚴(yán)恪舉著六角六合宮燈走在嚴(yán)鶴臣身邊,沉默了很久才期期艾艾道:“干爹今日,這不是壞了明珠姑娘的好事?若是干爹不開口,明珠姑娘只怕明日便成了主子,這該是天大的喜事,干爹怎么……”
嚴(yán)鶴臣沉默著走了很久,就在嚴(yán)恪幾乎要放棄的時候,他終于道:“你覺得這是好事兒么?”
“這是自然了,明珠姑娘成了主子,性子好,跟咱們的關(guān)系也還不錯,日后都是干爹在后宮的眼線,于她于您,都是好事兒。”
嚴(yán)鶴臣掖著手,抬起眼看著遠(yuǎn)處的燈籠,似乎笑了:“對她來說,不是好事兒。”
“可干爹就沒問過,明珠姑娘自個兒的想法么,奴才想著,明珠姑娘保不齊自己也是樂意的,干爹這樣插手,不怕開罪她么?”
嚴(yán)鶴臣停了腳步,把嚴(yán)恪手里的宮燈接了過來:“我去一趟昭和宮,你先回去吧。”
北極星孤零零地掛在天上,等到昭和宮的燈都吹熄了,嚴(yán)鶴臣才從寢宮里出來,明珠站在門外擎著他的宮燈,嚴(yán)鶴臣在她身邊站定了,打量著明珠的側(cè)臉。她的臉被朔風(fēng)吹得微微發(fā)紅,一雙眼睛卻比天上的星星還要明亮幾分。
嚴(yán)鶴臣喝了酒,方才又耐著性子同襄平長公主說了好一會子話,只覺得太陽穴一脹一脹的疼,看著明珠的眼睛,他又想起襄平長公主的話來:“你舍不得明珠,是不是?從你把她送到我身邊,到今日,你不過是想讓她離你近些,是不是?”
嚴(yán)鶴臣不愿意在口舌上與人爭高低,索性沉默不言,襄平長公主冷笑:“你護(hù)著她今日又如何,就算她沒有嫁給皇兄又如何,你的所作所為只會蹉跎她,耽誤她,你以為她不恨你么?”
而此時此刻,明珠就站在他眼前,身上依舊穿著他送的那間妃色宮裝,嚴(yán)鶴臣頭痛欲裂,聲音反倒溫柔了幾分:“你怨我么?”
第15章
明珠抬起眼,嚴(yán)鶴臣正靜靜地看著她,也許是飲了酒的緣故,嚴(yán)鶴臣的眼睛里閃爍著空濛,像是蒙了一層霧似的。
他的眉心淺淺的蹙著,不似以往那般鋒芒畢露,此刻的嚴(yán)鶴臣,倒有一種說閑話般的沉靜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