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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并未發現楚軍有任何異動,新年前左良玉是來不及趕到了。”參謀們向許平報告:“李將軍已經派出一支部隊來增援開封。”
“闖王表示他那里不需要這支軍隊,”周洞天明知故問道:“大人不會把他們補充給近衛營和西首營吧?”
“當然不會。”許平隨口說道,歸德府的孫可望表示不需要開封府繼續提供物資給他:“歸德府才剛剛獲得,孫將軍那里真的什么也不需要嗎?”
“孫將軍大概也是一切為了開封吧。”
“可能是吧,不過我不希望歸德出現饑荒。”雖然物資很寶貴,但許平認為該花的錢還是要花:“歸德的倉庫不足以支撐那么多流民過冬的。”
“孫將軍保證絕對不會有問題。”
“我也希望如此,但我得知道他的計劃是什么。”守土不失是闖營才開始執行的政策,而開封、歸德兩府則是樣板地區:“先不要動用為那些準備支援歸德府的物資,再派使者去孫將軍那里。”
“可以事先作計劃么?”周洞天問道,如果孫可望真的不需要,那么開封前線就會富裕得多。
“可以。”
……
崇禎二十三年的最后一天,毫州。
駐扎在此地的江北軍肩負著防御歸德府闖軍的責任。領軍游擊于世忠是松江府人,祖上還曾當過錦衣衛。初來毫州時,于將軍戰戰兢兢,唯恐闖軍攻入南直隸。不過在這里呆過幾個月后,歸德府的闖軍動靜很小,只是在邊境上和江北軍進行過一些規模不大的交火,從未攻入過南直隸境內,于將軍這顆懸著的心也就漸漸放下,終于和云集在歸德府周圍的其他江北軍各部將領一樣,過起了歌舞升平的生活。
駐扎在毫州城北的是汴軍名將郁董。自從到了南直隸境內后,郁總兵的日子過得是每況愈下,江北眾將都很不待見他,而南京更不把他當自己人看,所以他像個皮球般地被各地文武踢來踢去。孫可望在歸德府站穩腳跟后,毫州就處于闖軍的三面包圍之中,郁董被授予毫州指揮使的職務,打發到毫州來協助江北軍鎮守。
剛開始,于世忠出于共患難的心理,對郁董還比較客氣。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于世忠判斷歸德府的闖營虛弱到無法發起進攻的地步,而新軍向開封進攻顯然更會迫使闖營不得不把有限的兵力抽調去防御蒲觀水,所以就更不可能對南直隸構成威脅。
懷著同樣的心理,江北軍越來越不把郁董當回事,言語也變得越來越不留情面了。今天于世忠就不耐煩地對幾個部下發牢騷:“這郁董到底打算什么回河南去,老賴在咱們這里也不是事兒啊。”
“是啊。”
“就是,大人說得對啊。”
于世忠的話一石激起千層浪,他的部下們也紛紛附和起來。更有好事之徒報告于世忠,郁董前幾天還招攬了一個文人做為他的幕士。
于世忠皺起眉毛道:“居然會有文士投奔郁董這個喪家之犬,這世上還真有這么不開眼的人啊。”
那個部下賣了個關子,等大家都眼巴巴地看著自己的時候,才笑嘻嘻地說道:“是吳維、吳四德老爺。”
“原來是人中的盧!哈哈,哈哈。”
江北軍的軍官群中頓時爆發出一陣狂笑聲。
天啟元年時,吳維到巡撫王三善手下當師爺,同年奢安之亂爆發,貴陽被圍困了半年,王巡撫死難;天啟四年,吳維經人推薦,入京在楊漣手下做事,未幾楊漣被革職。兩位東家先后遇難后,吳維就被視為不祥之人。在北方混不下去了,吳維回到南方,在福建給好幾個縣令先后當過師爺、幕士,結果那幾個縣令都因為各種原因倒臺。黃石從長生島南下福建以后,吳維聽說吳穆乃是魏忠賢親手提拔的紅人,就竭力鉆營,終于在天啟七年成功地叩拜年幼的吳忠為叔叔,不料半年后熹宗駕崩,魏忠賢倒臺,吳穆投水自盡。
點點自己那日漸空虛的積蓄,再看著需要贍養的母親和家中的嬌妻幼子,吳維把心一橫,去北方邊關找工作。幾經坎坷,在崇禎二年十一月投入保定總督劉策幕中,拿到東家給他的第一筆儀資的當天,皇太極大舉入關……
劉策慘死后,吳維再次失業。他本是個飽讀詩書的人,在官場又沉浮近十年,按理說找個幕士的工作易如反掌,可別人一聽說吳維的履歷就搖頭不納,甚至連鄉下的小地主都不愿意要他做帳房先生,刻薄的人還給他起個外號叫“人中的盧”。二十多年來吳維為了養家,說書唱戲、搬糧運磚,什么活計都干過,其中的辛酸怎一個苦字能夠道盡。
數年前,吳維曾來老鄉于世忠這里打秋風,但于將軍連營門都沒讓他進。當時還不到五十歲的吳維,身上已經沒有一絲文士的樣子,臉上密密的皺紋仿佛蜘蛛網,脊背彎得像一張弓,必須拄著拐杖才能蹣跚而行。想像著郁董和吳維相見的樣子,于世忠樂不可支地大笑道:“竟然招募人中的盧做幕士,郁董這河南佬還真是不知死活啊。”
毫州的江北軍正緊鑼密鼓地準備過年。于將軍和手下軍官談笑間,有人進來報告要安葬死者并給他們樹碑。出于求吉利的慣例,這類喪事不宜在正月里進行,所以今天無論如何要完成。一個軍官應聲而起,準備去監督這項工作,于世忠從座位上跳起來道:“大家兄弟一場,本將親自去送他們一程吧。”
江北軍有少量士兵在邊境沖突中受了重傷,回營后不治身死,尸體已經被裝進棺材。還有一些傷員和入冬以來病倒未愈的病號,都被集中起來,聚攏在墓地的周圍。于世忠趕到后,親自端起一杯酒:“弟兄們,本將來給你們壯行了。”
聽到這句話后,周圍的親兵就舀起酒,掐住那些傷病員的嘴,往他們的喉嚨里強灌下去。少數傷病得最重的人躺著一動不能動,大多數還能說話、動彈的人則開始嚎啕大哭,其中有幾個人還苦苦地求饒:“將軍,小人的病不重啊,還能起來為將軍打仗啊。”
于世忠把臉色一沉,他身后的一個軍官就跳出來指著其中一人的鼻子罵道:“哭什么哭,十八年后又是一條好漢,摸摸你下面,還是個漢子么?”
敬酒完畢以后,士兵們就將傷病員一個一個扔進棺材里,七手八腳地把他們掙扎揮舞的手臂塞進去,然后蓋上板子開始敲釘子。一個年輕的江北軍士兵掙扎得特別劇烈,他的大腿因為被闖軍弓箭射中而發炎,幾個人好不容易才把他按到棺材里,蓋蓋子的時候這個年輕人使出吃奶的力氣猛力一掙,兩個按著他的同袍猝不及防被他一下子推開,棺材也轟然往側面翻倒。那個年輕士兵拼命地從棺材里爬出來,眼淚和鼻涕流得滿臉都是。年輕士兵一邊手足并用地往外爬,一邊含混地哭叫著:“今天就過年了,讓我過了年再死!今天就過年了,讓我過了年再死……”
一個軍官實在看不下去了,他箭步飛身上前,狠狠地一腳踹下去,踢在那個年輕人的臉上,鼻血猛地噴出來,讓年輕士兵滿是淚水和鼻涕的臉上又多了一抹紅色:“夏阿炳!你他娘的還是人么?非要死在正月,存心讓弟兄們晦氣一年是不是?”
這個軍官一邊罵一邊又狠命加上幾腳,把那個年輕士兵踹得昏死過去,然后怒氣不息地喘著粗氣命令手下:“把他裝進去!”
又一次被塞到棺材里后,那個士兵醒了過來,用力敲打著棺材的四壁,聲嘶力竭地哭喊著:“大人,行行好吧,我這傷不重啊,我能好啊。”幾個士兵用力按著棺材蓋,另一人充耳不聞地敲著釘子。余怒未消的軍官則站在棺材旁邊戟指罵道:“閻王要你三更死,誰能留你到五更?有種的就一人做事一人當,不要拖累我們。”
“送弟兄們上路嘍。”于世忠嘴里喊著,將一杯酒潑灑向地面。
士兵們將棺材抬向挖好的大坑中。已經被釘牢的一個個棺材里,傳出連續不斷的手指甲抓撓聲、腿腳的踢打聲和隱隱約約的哭聲,與鞭炮聲混雜成一片。簡陋的棺材有一些縫隙,里面的人一時半刻還不會咽氣。
于世忠又高聲喝道:“入土為安,弟兄們一路走好。”
江北軍很快就把棺材全部放進坑里。正當開始給前面的幾個棺材填土時,突然從遠處傳來一聲氣急敗壞的喊叫,這聲音甚至壓過了響成一片的鞭炮聲,那個發出喊叫的傳令兵騎著馬直沖到于世忠身前,顧不得禮儀就狂呼起來:“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了,闖賊偷襲了我們的營帳!”
沒等于世忠把話問明白,又有一個披頭散發的江北軍官縱馬狂奔而來,一邊嘶聲大喊著:“不好啦,闖賊往這里殺過來啦。”
江北軍頓時一片混亂,有些反應快的士兵拔腿就跑,于世忠怒喝道:“慌什么,我們的大營堅固結實,闖賊一時三刻絕對攻不下。”
第三十二節 新年
話雖然說得斬釘截鐵,但于世忠也不敢立刻回營,而是打算先派個腿腳利索的家丁去大營那里打探風聲,再見機行事。可是于世忠才安撫一番眾人,把家丁叫道身邊小聲吩咐一番,還未等到他小聲把話交代清楚完畢,就聽到身旁突然爆發一片狂叫:“闖賊來啦,大人!”
遠處似乎有一隊騎兵正朝這里殺來,于世忠剛瞇著眼望去,身后一個軍官已經沖上來:“大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們先避一避闖賊的鋒芒吧。”隨著亂哄哄的“保衛大人”的嘶叫聲,于世忠帶著家丁和軍官們絕塵而去。
十幾個闖軍游騎追著蹤跡而來,在墓地附近凌亂不堪的地面上找到了于世忠顧不得帶走的旗幟,他們帶著這面旗幟回到闖軍隊伍里。面對闖軍的圍攻,江北軍大營已經因為群龍無首陷入混亂狀態,當士兵們看到闖軍打著于世忠的旗幟回來后霎時間士氣崩潰。大部分家丁軍官本來就跟著于世忠離開,余下的那些無力繼續控制部隊,很快就有人打開營門出來向孫可望投降。
孫可望留下一些部隊檢查這座明軍大營,本人在戰斗結束后游騎兵發現于世忠旗幟的地方檢視。闖軍士兵報告,被胡亂丟在坑里或拋棄在地下的棺材中傳出陣陣人聲,里面裝的人似乎還活著。孫可望將手一揮:“把棺材都打開,把人都放出來。”
棺材打開后,一個個江北軍傷病員爬了出來,淚流滿面地慶幸重見天日。
孫可望從這些傷兵口中得到他想知道的一些情況后就下令將他們施放,闖軍軍官沖著他們說道:“諸位弟兄,我們闖軍打官不打民,你們想走就可以走,我們絕不阻攔。要是愿意和我們一起去打貪官,就來我這里報個名。”
夏阿炳沒有聽清這個軍官的話,他從棺材里爬出來后就一直四下尋找著,最后把目光盯在了遠處騎馬的孫可望身上。他拖著那條傷腿踉踉蹌蹌地向孫可望的方向跑過去,遠遠地朝著孫可望的馬頭撲通一聲跪倒,不顧周圍闖軍警惕的目光,一把鼻涕一把淚地連連磕頭道:“大王,大王,小人夏阿炳,以后上刀山、下火海也要報答大王的救命之恩。”
“好了,好了,”孫可望正在和幾個部將商議如何向毫州追擊逃敵,他有些不耐煩地命令道:“把他們都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