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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個命令很快會下達,我先給胡兄弟吹吹風吧,”剛才許平才與李定國討論過最近一段時間來的戰況,而這個命令就是兩人剛剛達成的共識:“以后繳獲的武器要一律上繳,不許各隊、小隊自行截流。”
最開始的防御階段,新軍不斷占領闖營的陣地,闖營雖然損失不大,但丟失的武器都是永久損失。通向南方的貿易通道因為季節關系也受到影響,迄今為止闖營在許州的軍械基地仍不能制造出合格的燧發步槍而只能修復部分損壞的武器,這種補充無法填補前線的武器消耗,因此四個步兵翼和下面的各隊都怨聲載道。
剛剛開始反擊后,各部隊雖然還會因為繼續后退而永久損失武器,但負責反擊的部隊卻可能繳獲部分武器,因此各級軍官都不愿意執行阻擊任務而寧可承擔反擊任務。針對這種情況,許平下令各部隊繳獲武器后,一律要上繳一半,以減緩防御部隊的失血速度。
“大人,這個如何執行啊?”胡辰吃了一驚,他本人也很盼望能接到反擊命令,現在較開戰初期,他手下的這支部隊亦損失了大量的武器。
“很快會有參謀們來統計你們的武器,等反擊結束后,還有會營參謀來檢查武器數量,超出的營里就會收繳走。”許平笑了一下:“胡兄弟你看,也不是完全無利嘛,至少不會看著你們損失兵器。”
“這樣不好吧,如果不許我們保留繳獲,誰還肯費心思去打掃戰場呢?”
“這個理由不成立,難道就因為自己得不到,你們就會看著槍支躺在地上也不去拾么?如果胡兄弟你這樣干,那我太失望了。”接著許平又告訴胡辰另一個理由:“還有一個問題,就是我和李將軍都不希望你們過于積極地打掃戰場,尤其是冒著犧牲部下的危險去打掃不安全的戰場。第三步兵翼裝備比第一步兵翼要差,這種情況已經發生過好幾次了,還沒有完全取勝,就有士兵忙著去搶槍,還有很多士兵冒著新軍的炮火去搶武器,第四步兵翼的第十五步兵隊,為了去搶一桿雪地里的槍,一連有十一名士兵被打死在空曠地里,這種事情絕不能再發生了。”
“卑職明白。”胡辰鏗鏘有力地答道:“不過大人,卑職以為最好在通報里說明理由,這樣下面的人能更好的理解命令。”
“胡兄弟說的很對,我在命令里會向全軍通報我的考慮和下達這個命令的理由,胡兄弟還不知道吧,這也是侯爺的習慣,我希望我的部下,人人都能學會侯爺的這種習慣,就從我開始吧。”
許平讓胡辰給他安排一個部下做向導,晚上胡辰盡管安心繼續指揮作戰不必分神照顧自己,而且許平也想了解一下士兵們的士氣心態。
被胡辰叫到許平面前的人,并沒有像兩位軍官一樣帶著氈帽而是斗笠,這說明他是普通士兵,不過這個士兵手里握著一根長矛而不是燧發步槍,由此可知他是一位軍士。這個軍士才向這里走過來,許平就把他認出來了:“岳兄弟來了。”
“大人!”岳牧把腰桿挺得筆直,向許平鄭重地行禮:“大將軍!”
“岳兄弟背上的傷,天這么冷可有些疼么?”
“一點都不疼,”岳牧感激地答道:“謝大人恩典。”
“謝我做什么?你比我可要拼命多了,再說,要謝謝你的秦頭去。”岳牧身上也裹著嚴嚴實實的斗篷,許平看不見他身上的軍服:“岳兄弟現在是?”
“三等軍士。”邊上的胡辰替岳牧回答道。
“哦。”許平知道這就意味著岳牧是果長秦德冬比較靠后的助手,他環顧四周并沒有看見后者:“你們秦頭呢?”
“秦頭眼睛不好,晚上看不清東西。”剛才趁著新軍攻打另一面炮火暫停的機會,胡辰已經讓不需要夜晚留守的官兵撤了一部分回去,秦德冬就在其中。剩下準備離開的也已經脫離崗位,等著夜幕的降臨。岳牧昂首挺胸地向許平報告:“卑職眼睛可是好得很,弟兄們都叫卑職夜貓子。”
“那今夜我就把性命交給岳兄弟了。”
“大將軍放心吧。”岳牧信心十足地答應道。
太陽落山后,夜色將棱堡、戰壕還有新軍的營地一起籠罩在內。岳牧湊到許平的身旁,用細不可聞的聲音嗡嗡道:“大將軍,從現在開始就不許說話了。”
“謝謝岳兄弟。”許平用同樣細微的聲音答道,這個命令還是他數日前簽發的,任何細微響動都可能讓士兵成為明軍襲擊的目標。
月亮從一片云層后移動出來,給陷漆黑的大地帶來一絲光亮,許平睜大眼睛,但還是幾乎什么都看不到。身邊是衛士和岳牧他們幾個人模糊的身影在晃動,他們的眼睛里那點光亮似乎還隱約可見,不過許平也不敢確定。整個天地間沒有任何響動,仿佛都一起睡著了,但誰都知道,不知道有多少雙隱藏著的眼睛,正在這茫茫的夜色中搜索著目標和機會。
第三十節 堅守
身后傳來細微的動靜,許平知道這是一些部隊趁著夜色進行換防,疲憊的單位準備退到后方休息,而體力充沛的士兵會補充進棱堡和戰壕。
就在這時,對面的陣地上響起了火箭發射聲,天空中綻開一團團的火光,這些耀眼的煙花拖著長長的紅色尾巴,向著闖軍的陣地上墜落下來。許平多次聽部下們說起過新軍這種照明火箭,因此并不感到十分驚奇,恰恰相反,許平倒是沒有覺得這種火箭能擔得起報告上那種“把夜晚照得猶如白晝”的描述,它們發出黯淡的紅光,映出闖營陣地上的綽綽人影。
許平忍不住探頭向對面望去,想看看這種火箭是不是能把新軍的陣地也照亮,他剛剛露出一個頭,就感到有人猛地撲到自己身上,把他一下子撞到在壕溝地面。
“別探頭,笨蛋。”
等這句話罵出口后,岳牧才意識到自己正在對最高長官出言不遜,他連忙謝罪,卻被許平按住:“岳兄弟說的對,我是個笨蛋。”
雖然是匆匆一瞥,許平已經證實了參謀們的報告,即使在明軍發射這種火箭時,他們的陣地上仍是漆黑一片。
隆隆的炮聲響起,暴露在空曠地上的闖營士兵紛紛伏倒在雪地上,很快許平就看到久聞大名的臼炮炮彈在半空中炸響。其中一個離許平所在的位置并不算很遠,大團的明亮白光瞬間就讓他已經習慣了夜色的兩眼前只剩下一片金芒。空爆的臼炮炮彈下,幾個趴著的闖營士兵發出慘叫,其中兩個士兵的斗篷也被爆芒點燃,在黑夜中熊熊燃燒起來。
被炮彈點燃的衣服和其他物品,就像是火炬一樣給新軍指引著射擊目標,忽隱忽現的火光送來槍炮聲和呼嘯著的鉛彈。不遠出有一個木梯被臼炮點燃,許平看到一個持矛軍士撲過去,把那個木梯推到在地,來不及解開斗篷就合身撲上,把火和光亮一起壓在身下。
臼炮漸漸停止了,炮擊期間幾個負責偵查的士兵始終向著對面張望,官兵沒有趁勢發動任何進攻,壕溝里士兵們緊握著武器的手也松開了一些,許平聽到四周響起些如釋重負的呼氣聲。
“新年還沒有到,官兵就這么大放煙火了。”岳牧輕聲說了一句。
身后的雪地上又傳來細碎的腳步聲,趴到的闖營士兵繼續趕路,棱堡內的火光也漸漸變小,現在李定國已經積累了很多緊急救火的經驗。
周圍漸漸又陷入黑暗,一些第一步兵翼的士兵無聲無息的從壕溝里站起身,把步槍架在沿上,看到對面有火光亮起時,他們就扣下扳機予以回擊。射擊完畢后,這些士兵馬上縮會身體裝彈,然后潛行兩步從另外的位置探出頭,繼續等待著對面出現槍口火光的時候。這種盲目的對射持續了一段時間,冷槍聲也漸漸沉寂下去,終于徹底止歇住,整個陣地又恢復了剛才那種沉睡狀態。
在第一縷拂曉的陽光照射到河南大地上以前,許平帶著貼身衛士撤離了壕溝。
……
回到指揮部以后,許平召集全體參謀討論戰局,他們已經計算過這段時間以來新軍的火炮射擊次數:“幾天來這兩口大鐘的射擊數量如何?”
“比剛開始少了一些。”周洞天立刻答道:“恐怕不止是少了一點,而是少了很多。”
“確實是少了很多,而且射擊方式也在改變,最開始是不顧一切地向我們傾瀉炮彈;然后是猛烈炮擊盡可能地殺傷我們的防御人員、接著迅速發起進攻;現在已經是以干擾為主,破壞我軍的調動、休息和補充,殺傷和進攻重現交給普通炮兵和步兵。”對新軍的改變許平已經有了一些猜測,他覺得最合理的解釋莫過于新軍這種炮彈有限:“我覺得大鐘用的這種炮彈不是新軍隨軍工匠能準備的,甚至不是山東能提供的,它們應該是從遙遠的后方運來,而且數量極其有限,很可能現在新軍手中能夠制造這種炮彈的工匠都沒有多少。不斷減少的射擊次數說明新軍的彈藥儲備并不充足,他們無法維持一開始那種大規模的炮擊,甚至不充足到無法保證將這種大炮當作掩護炮火使用。現在這個數字還在繼續下降,有兩種可能,一種是新軍正在繼續消耗他們的儲備;一種是新軍正在積累儲備,你們認為是哪一種?”
“是消耗儲備,新軍現在每前進一步都付出極大傷亡,他們營中的傷病得不到救治,蒲將軍急于攻入開封已經不僅僅是為了給他義兄解圍了,也是為了拯救他部下的生命。”周洞天立刻答道:“蒲將軍認為我們會先頂不住,他正用這種火炮加大我們的損失,他在消耗儲備。”
這個意見和許平的看法相同:“我完全贊同周兄弟的話,既然如此,那么新軍的炮擊數量就還會持續下降,直到降低到每天可以輸送的數量。”
“這個輸送量是多少呢?”
“現在還不清楚,我估計不出來。按照我們的計算,前天他們打了三十發,昨夜打了二十五發,我想今天應該比昨天還要少一些。等到數字穩定的時候,我們就可以知道他們的輸送量。”第一次新軍大量使用這種炮彈轟擊闖營陣地時,那夜整整炮擊了兩個時辰。事后闖營估計新軍發射超過兩百枚這種炮彈,給堅守部隊造成了毀滅性的后果,建制被打散、大批士兵被殺傷、很多幸存者喪失斗志躲在壕溝和棱堡里瑟瑟發抖,黎明時被沖上來的新軍輕易擊潰,第一個確定要堅守的穩固據點就這樣易手。
現在闖軍對這種炮彈已經有了相當的心理適應能力,而且炮擊的密度下降也讓士兵們更容易保持士氣和斗志,許平說出了最后的決定:“李將軍必須寸土必爭地堅守陣地,消耗新軍的這種炮彈,讓新軍不能積攢這種炮彈。如果我們因為畏懼這種火炮而主動后撤的話,新軍的儲彈量就會不斷增加,那么無論最后我軍決定在哪里做最后的堅守,他們都可以用大量的這種炮彈來摧毀我軍,所以我軍不但不能后撤,而且要禁止任何的撤退。”
……
殘酷的爭斗戰還在持續,到十二月十六日夜,兩門臼炮向闖軍的棱堡進行了十次射擊后就陷入沉寂。現在臼炮白天對戰壕的攻擊已經停止。蒲觀水深感參謀司在戰前的推演全是一堆廢紙。根據參謀司的推演,新軍攜帶來的臼炮炮彈足以摧毀闖軍三個大規模的戰壕防御體系,但蒲觀水在這里遭遇到的并不是大型防御體系,而是連綿不絕的持續抵抗。
新軍和闖軍的戰斗變得越來越血腥,前線闖軍在抵抗的時候,后方的闖軍就在拼命強化下一道防御陣地。面對寸步不退的闖軍,新軍工兵幾乎得一直把戰壕挖到闖軍的壕溝前,然后讓步兵和他們展開面對面的對射才能將其驅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