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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軍緊鑼密鼓地籌備出兵時,李自成已經返回河南,高一功等將領則被他留在四川繼續攻打成都。在闖軍歸途上,楚軍聞風而逃。但是再一次,闖軍過境后仍沒有留兵駐守,左良玉在確認李自成走遠后將這些州縣重新收復。
聽說李自成回到河南后,許平也很高興,得知闖王輕騎趕來視察開封府他就更加得意。其他地區旋得旋失,只有許平治下的兩府蒸蒸日上,他迫不及待地想把自己的成績展示給李自成看。
進入十月以來,開封府界內的糧價仍然沒有什么波動,極小的一點漲幅也是因為闖軍又進一步提高糧食的過路費。孫可望對顧炎武和夏完淳接過一部分開封府的司法工作毫無意見,這期間他在歸德府的人手也相當不足,就因此把這些騰出來的手下調去自己身邊效力。
只不過孫可望認為這種政策必然導致官司數量大大增加,因此他提出官司不能像以前那樣由官府無償提供服務,他說服許平下令對打官司的人收費,收入用于抵償人員開支。對這種改革顧炎武一開始是不同意的,但是夏完淳認為不妨一試,因為這看起來似乎也符合社會合同述的思想。因為現在這幾個縣司法和負責收稅的地方官分開,夏完淳就干脆雇傭了一批訟師來當暫時法官,效果看起來還不錯,這些人對律法的精通程度遠遠強于許平和孫可望緊急建立起來的地方官,甚至也遠遠強于顧炎武這樣的理學大師。
九月時,河南境內的糧價已經與周圍各省持平,預計十月以后就會漸漸被山西超過。闖軍提高糧食的過路費主要目的是預防糧食流出境外,等開春以后,闖營更會嚴防四境,糧食許進不許出,只是眼下還沒有添加人手的迫切需要。而律法改革雖然磕磕絆絆,但日益改善,只是每次看到訟師出身、披上官袍的法官和他們的前同行在公堂上咆哮爭論時都會讓顧炎武覺得有些斯文掃地,不過夏完淳看得很開心,還高興地表示因為旁觀過新式堂審后他對律法的見解都深刻了許多。看到司法靠收取訴訟費實現自給自足后,孫可望還想提高收入以便讓司法系統補貼闖營庫房,但是這計劃被顧炎武堅定地否決了,夏完淳則認為稍微盈利也不是不可以考慮,就是這筆錢不能給孫可望拿走,而是要留下用以培訓法官,或是修繕司獄公堂。
李自成到達時,內政大功臣孫可望此前正在歸德視事,對孫可望制定的各項經濟政策許平都蕭規曹隨。聽說李自成趕來后,許平派人連夜去通知孫可望,后者也急忙趕回許州。等李自成抵達后,許平就讓孫可望向李自成報告政績。牛金星陪同李自成前來,但闖軍的軍師宋獻策則不在列,眾人對此都不以為奇。許平在闖軍高層呆過一段時間以后,很清楚牛金星才是李自成的謀主,至于宋獻策不過是一個幌子,一個用來激勵軍心的招牌——很多闖軍士兵都覺得軍中需要一個類似三國志通俗演義里諸葛亮似的人物,宋獻策神機妙算的形象因此應運而生。
“以往我軍不得不高價從楚商手里收購軍糧,每月耗費都在十萬兩銀子以上,盡管如此弟兄們還不一定能夠吃飽。今年開封府界不但不需要購買軍糧,還可以支援歸德府和河南府一些。省下來的銀子可以用來購買農具,等開春我們把農具發給農民,明年就會有一個豐收。”孫可望興致很高,喋喋不休地給李自成述說著他的宏偉計劃。今年秋季的雨水比去年還要充沛,入冬后,十月十五日就有一場薄雪落地,看起來大雪也在醞釀中。這種情景不要說年輕人,就是上了歲數的河南老人也從未見過,只有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聲稱,他依稀記得在他五、六歲的時候,好像雪就是這么早來。
太陽黑子活動正在恢復正常,肆虐地球七十年的小冰川干旱期即將過去,雖然這個時代的人不知道這一點,但眼前的景象讓每一個人都充滿希望。
李自成在許平和孫可望的帶領下巡視了許州各營。
孤老營配給的各種物資比以前增加了很多,營內也有足夠的炭火;而撫養孤兒的童子營也擁有足夠的衣服,孩子們不用穿著單衣、赤腳度過崇禎二十二年的冬天。童子營內超過六成都是女孩,在這個大饑荒的年代,父母總是先拋棄女兒,試圖保住男孩。軍隊行進途中,這些棄兒隨處可見,因為年齡小,不少孩子連自己的姓名都不記得。往年,即使闖軍收留這些孩子,他們也會因為衣食不足而成批地死去。
“今年童子營死亡的孤兒還不到一成,大多都是四歲以下的孩子,十歲以上的幾乎沒有人死亡,入冬后也沒有死幾個。”孫可望越說越是得意,跟隨李自成前來開封的多是闖營老營的嫡系部隊,但是他們無論衣服還是裝備都遠遠不能與開封府的闖軍相比,不要說許平和李定國手下的野戰精銳,就是地方上供給較好的童子營的飲食都不差于李自成的親領。
第二十二節 擾亂
每當孫可望和李定國看見童子營的孩子們時,總忍不住會想起他們自己在西營童子營度過的那些年月。
“你叫什么名字?”
李自成招呼一個正在編籠子的小女孩。那個孩子沒有放下手中的活計,只是抬頭看看闖王,就又把頭低下去,一邊繼續編籠子一邊用童稚的聲音答道:“我叫李志宇。”
李自成笑呵呵地蹲下身:“哦,你也姓李?”
“嗯。”那個小女孩抿著嘴點點頭,還在全神貫注地編著籠子。
“你多大了?”
“十歲吧。”小姑娘仍專注地編著籠子,用一種不確定的口氣答道。
旁邊一個童子營的管理員替她回答李自成的疑問。七年前,這個孩子被張獻忠的部將李定國從棄嬰坑里撿到,從同一些坑里撿到的幾十個孩子,只有三個男孩和八個女孩活下來。既然是李定國親手撿回來的,那些孩子又不知道自己的姓名,結果就有一半的人姓李定國的姓,剩下的一半則姓張獻忠的姓。
“怎么起了個男孩的名字?李志宇?叫小花、小雨不好么?”
童子營的管理者笑道:“誰有工夫給所有的孩子挨個兒起名字啊。當時李將軍找了個秀才,一口氣起了上百個名字,然后讓這些孩子們抓鬮,抓到什么名字就叫什么。”
周圍的大人們談論她的時候,這個小女孩始終在埋頭編她手里的籠子,仿佛這些言語不是在說她,而是在說另外一個人。此時小女孩手里的籠子正編到關鍵的地方,李自成又問她幾句話,她充耳不聞,只是把小嘴微微張開,瞪大了眼睛聚精會神地把最后一個結扎好。完成編織以后,小女孩把自己的作品高高捧起舉在眼前,臉上露出歡樂的笑容。她笑瞇瞇地把這個籠子反復看著,發出一聲小小的歡呼,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愛惜地放在腳邊。在李自成的注視下,這個小女孩把已經凍紅了的雙手握成兩個小拳頭,放在嘴邊輪番呵氣取暖,搓搓手又拾起腳邊的一條竹篾,口中低低嗯了一聲,好像是給自己打氣,緊接著忙忙碌碌地又編起另一個籠子來。
李自成站起身,一臉疑惑地看向許平:“她在做什么?”
“編雞兔籠子。”
目光越過這個專心致志的小女孩的肩頭,李自成向童子營深處望去,他發現全營地的孩子沒有一個人在無所事事,每個人都埋頭干著自己手中的工作,其中大部分都在做鞋。
注意到李自成的目光后,孫可望自得地說道:“剛到開封府的時候,西營一萬士兵中有六千人赤腳,現在不但每個人都有兩雙鞋,我們還讓七萬多流民穿上了鞋。秋天拾回來四十萬筐豬草,那些大筐都是孩子們編的。我們養的二千多頭山羊過冬要吃的草,也是這些童子們打回來的。”
“好得很,好得很。”李自成喃喃說道。闖營的童子營比西營的童子營規模要大,平日也讓兒童們做些活計,不過效率則遠遠不能和西營相比,別說填補軍用,就是連自己的口糧、衣用都掙不回來,還要靠老營補貼。
“這全是孫將軍督導得力。”那個童子營的管理員滿面堆笑地說道。
孫可望哈哈大笑,并無一句謙虛,志得意滿之色盡顯于表。在孫可望的笑聲中,管理員簡要地向李自成介紹了一些童子營的章程,比如每天完成額定的工作量就給足口糧,如果沒完成就不給飯吃,生病不能出工的孩子只有很少的稀粥、或者干脆沒有。牛金星聽得十分佩服,在邊上連聲恭維孫可望,完全沒注意到李自成漸漸眉頭緊鎖。
巡查完許州各營后,李自成回到縣衙中,只留下牛金星和許平、、孫可望、李定國等幾個闖軍高級將領。等其他人退下后,李自成的語氣里突然帶上責備之意:“許兄弟,我已經說過了不許征糧。”
許平一愣,抗辯道:“大王,屬下沒有征糧啊。”
“你還說沒有?我來的這一路上,到處都是關卡,農民想用糧食換一匹布回家,去的路上要交一半糧,回來時布又要抽三成。”李自成的語氣變得愈發嚴厲。
“哪里有那么多?”許平大叫起來:“如果是從村里去最近的市集,頂多只用出一成糧食……”
“好了,好了,我不想和你爭辯到底有多少。”李自成擺手道:“總之這些關卡要撤掉。”
“大王,這可使不得。”許平急忙解釋道:“我軍平抑糧價、布價,全靠這些關卡,而且軍中所用也皆出自這些關卡。”
“我去村里看過了,因為今年收成好,許多人家本想做幾件新衣,可是現在還只能穿著舊衣服。有個窮苦人家的婆媳、閨女好幾個共穿一條褲子,我進門后,她們都坐在被子里不能起身。我們闖軍都是窮人,起義是為了趕走官府,可不是為了壓榨百姓。”
“起碼他們能吃飽飯,有被褥可用,不會挨餓受凍了,鹽、炭也都不缺。”許平莫名其妙地說道:“官兵要是來了,他們還能有飯吃、有房子住?”
“那你就能心安理得地壓榨百姓?”
許平被問得愣住了,一時間不知道這個問題到底該從何回答起。邊上的孫可望插嘴道:“大王,就算這是壓榨百姓,可如果不這么做,我們拿什么對抗官兵呢?”
李自成的獨眼瞪得大大的:“有那么多貪官污吏,我們可以抄沒他們的家產啊。”
孫可望叫道:“那能有幾個錢?”
“我還沒說到你呢!”李自成瞪著孫可望,責備他道:“以前沒有糧食也就罷了,現在有糧食了,為啥故意不給童子們吃飯?”
“大王越說我越糊涂了,我啥時候不給童子吃飯?”
“孫兄弟,剛才你那個手下明明說了,如果童子不做完工就不給吃飯,生病了也不給吃飯,起晚了就少給。你看剛才那個小女孩,手指都凍成那樣子了,還在拼命做工。”
“不做工當然不給飯吃,童子們都貪玩,如果我不定這個規矩,肯定不會有人努力做工的。”孫可望的聲調越來越高。當初許平對這個政策就沒說廢話,而且還稱贊了他的成果。
“我們把孩子撿回來不是為了拿他們當奴隸使喚的,”李自成顯得有些生氣,口氣也越來越重:“還有,生病的童子為啥不給吃飯?這讓豈不是餓死了?”
孫可望大喊起來:“我怎么知道他們是不是裝病不做工?再說,生病了躺在床上,還吃那么多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