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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兄弟那里也沒有文人,可是他們就建立起我們的官府來了。”牛金星急忙用開封府舉例,他還爭辯道:“其實很多文人都在觀望,他們不愿意投靠大王,就是因為覺得大王的守土不失是一句空話。如果大王留兵駐守地方,我想會有很多文人愿意出來為大王效力的。”
李自成對建立根據地的興趣不大,牛金星啰嗦的這些話簡直快把李自成的耳朵都磨出繭來:“牛兄弟啊,我并不是不想留兵駐守,可是你也知道,我們銀錢不多,如果處處駐守,要花的錢太多了,我根本沒有啊。”
除了洛陽這種大城以外,李自成很少在地方上留兵。就是這次通過湖廣進入四川時,沿途攻克的州縣也都被他放棄。左良玉一直跟在闖軍身后,等闖軍走后就去把這些州縣收復,然后一個個報捷給朝廷。
“那許平怎么就能留守呢?”牛金星并不清楚孫可望的政策,但他認為許平從地方上獲得的收益肯定超過了駐守的費用,不然開封府的闖軍肯定不能膨脹得這么快:“許兄弟那里肯定不是在做賠錢的買賣。”
“我說過不許征糧,”李自成的眉頭皺了起來:“難道他們在違抗我的命令嗎?”
“我沒這么說,我想許兄弟、孫兄弟他們是不會違反大王的命令的。”闖軍一直靠抄掠官宦人家的資產維持軍費,可是牛金星知道,光靠這些肯定不夠:“所以大王才更該去許兄弟那里看看啊。”
十月五日,京師郊外,新軍參謀部。
“蒲將軍,本將很明白你的意思,但是這事不能操之過急。”
金求德面前站著的新軍將領名叫蒲觀水,他是賈明河的義弟,自從聽說義兄被包圍在開封后就天天往金求德這里跑,極力主張立刻出動大軍給開封解圍。
聽到金求德的話后,蒲觀水那張大紅臉變得更紅了,他氣憤憤地叫道:“開封的糧草只能堅持到正月底,金大人一定要開春以后再發兵,難道是要眼睜睜地看著賈將軍和弟兄們餓死么?”
“如果省著些吃,再收集一些城內富戶的余糧,開封的糧草用到二月底絕對沒問題。”金求德并不清楚開封城內到底情況如何,許平又一次把所有的交通線都嚴密切斷,現在朝廷上也是驚慌不已。據高明衡巡撫信中所說,開封府被包圍前城內已經有幾十萬人。聽聞闖軍前來,河南的士人都攜家帶口逃入開封,賈明河運進城的那些糧食只能讓開封府多堅持幾個月而已。而這些人很多都是朝中河南籍官員的親屬,至于和朝中官員有聯系、有師生同窗之誼的人更是數不勝數。
賈明河出發前,朝廷上的官員們無不歡呼雀躍,每逢遇到那些有親友在開封,或是打探消息,或是哀求朝廷發兵的人時,官員們總是信心飽滿地宣稱開封指日就可解圍。他們的行為讓金求德非常惱火,因為這些官員為了讓那些焦急萬分的人安心,每次都不厭其煩地給他們講述新軍出兵規模的龐大,毫無顧忌地把朝議細節宣揚出來,導致新軍的實力、行軍路線、抵達日期都毫無秘密可言。金求德覺得,許平能夠準確地在蘭陽阻擊賈明河,與這些官員有很大的關系。如果不是朝廷催逼得這么緊,賈明河也不會分兵去打什么該死的祀縣。
自從新軍敗北的消息傳入朝中后,這些趾高氣揚的官員一個個頓時又如喪考妣,諸位閣老的門檻快被一批又一批前去哭訴的士人踏破。前日早朝時,皇帝還沒說話,幾個閣老就約好了似的撲通給天子跪下了,異口同聲地哀嚎起來:“圣上啊,救救開封吧,六朝古都啊。”
他們身后的百官也爭先恐后,頓時早朝上就是一片哭嚎之聲。情緒激動的兵部尚書一邊哭一邊滿地打滾,有個河南籍的老頭子還把自己的胡子都撕扯下來。結果當天的朝議就定下來,責成京師的新軍立刻南下,再次給開封解圍。
……
“兩位先生請坐。”
對其他的人、包括門口的衛兵通報的還是顧炎武和夏完淳的匪號,不過許平是知道他們的真實姓名的。孫可望把這兩人送到許平這里來,因為前者估計如果自己出面招待,這兩個人就算是真正的人才也只能“不可用則殺”了。
本來許平對夏完淳更為敬仰并且也沒聽說過顧炎武的名字,但談了一會兒之后,他的興趣漸漸轉到后者的身上。自李自成舉兵以來,投闖的只有舉人牛金星,而眼前的兩位儒生給許平的印象是對儒學的見地遠超牛舉人,他對此當然也很詫異。
見許平受寵若驚,顧炎武指出夏完淳已經立志不考科舉,至于顧炎武本人:“八股之害,等于焚書,而敗壞人才,勝于咸陽之郊。”
話雖如此,許平還有些奇怪對方為很么會來助賊,顧炎武又道:“一個穿綢緞的人,每天都舉著棍子毆擊一群穿布衣的人、奪去他們的口糧、殘害他們的兒女,如果有一天這群穿布衣的人忍無可忍的站起來把這個穿綢緞的人打倒在地,我不認為他們有錯。”
許平謝道:“顧先生公道。”
“不過,有的時候,當這些穿布衣的人奪下那個惡棍兇徒手中的木棍后,卻開始毆擊其他穿綢緞的人,見到他們穿著一樣所以仇視這些不相關的人,甚至把這些人殺了煮來吃以泄憤。”
許平臉色微變:“顧先生是在說黃巢么?”
“有一個穿綢緞的人,因為家境富裕、樂善好施,還常常周濟布衣之輩,在這些站起來反抗兇徒的布衣之眾里,還有人曾受過他的恩惠,”顧炎武問道:“若許將軍剛好是這群布衣的首領,會把這個善人也一起打倒么?”
“當然不會。”許平大聲說道。
“假如許將軍一個沒留神,許將軍一個手下沖過去把這個人善人打倒,許將軍會制止么?若是許將軍的這個手下將善人打死,許將軍會懲罰他么?”
“當然。”許平幾乎又是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那么,假如這個穿綢緞的人沒有做過任何善事,但也沒有毆打過許將軍的手下,他有很多糧食,而許將軍的手下很餓;他有很多的衣服,而許將軍的手下很冷;有一個人是許將軍的好友,甚至救過許將軍的命,他把那個無辜者殺了,分了他的家財。那么許將軍會懲罰你的恩人,為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鳴冤,保護他的遺族么?”顧炎武問道:“許將軍不要急著回答,請許將軍務必真的把自己設想在這個地位上,認真地想一想,然后再回答這個問題。”
許平沉默了很久還是沒有回答,顧炎武又追問道:“許將軍,你會為無辜者揮淚斬馬謖么?”
“顧先生這個問題難倒我了……”
“那好,”顧炎武飛快地說道:“那我換一個問題,假如許將軍不是這群布衣之眾的首領,首領另有其人,當許將軍終于和兄弟們把持棍行兇的惡徒打倒后,領頭者指著旁邊一個同樣穿著綢緞的人大喊:‘兄弟們啊,他也是我們仇人一伙的啊’,而許將軍知道他其實是個無辜的人,那么許將軍會攔住首領,并勸兄弟們放過這個無辜者么?”
“當然。”許平又一次能夠流利地與顧炎武對答。
“當許將軍攔在這個無辜者和兄弟們之間時,看到昔日同生共死的兄弟們投來懷疑的目光,曾經的救命恩人痛心疾首地質問許將軍:‘你為什么要背叛兄弟們?’,而首領則把一把刀塞在許將軍手里,說;‘你去砍第一刀,這樣我們還當你是兄弟。’。站在許將軍面前的,都是同生共死過的兄弟,許將軍背后的那個人,只是一個素不相識的無辜者。”顧炎武追問道:“許將軍會怎么辦?”
很久沒能聽到許平回答,顧炎武再次逼問道:“許將軍會去砍第一刀么?”
“我想……”剛才許平回憶起山東的往事,他輕輕搖頭:“我想我不會一錯再錯,我不會動手的。”
顧炎武盯著許平的臉看了一會兒,嘆道:“知易行難,許將軍說的真是輕巧啊。中流之鯽,身不由己,雖然不知道日后許將軍在驚濤駭浪之前到底會如何行事,但今天許將軍心里的這絲仁愛之念,就是我們二人來河南的理由了。”
“顧先生高義,”許平長出一口氣,感到額頭上已經滲出汗水:“在下還從未見過有士人如此評價賊寇。”
“許將軍過獎了,我們是圣人門生,不是甘為獨夫爪牙的法家信徒,”顧炎武擺擺手:“我們士人生活優裕,平時無須勞作還可以泛舟江湖,而農人一年四季不得閑,一輩子也不識得一個字。我們士人寫的文章可以流傳后代,哪怕只是關于風花雪月,而農人能留下只有血汗,就是被迫揭竿而起時,留下的多半也不過是一聲吶喊。但他們便是不識字、不會寫文章、不深明大義,他們也是我們的同胞兄弟而不是蠻夷野獸。便是黃巢之亂那樣的海內浩劫,我想知道的也是:到底是什么樣的罪孽惡行,把我們膽小怕事的兄弟變成了食人禽獸。”
明白這兩人不是做著白衣卿相的大夢來投奔闖營的后,許平問道:“那兩位想在河南做什么呢?”
“許將軍,你可懂得畫?”一直在旁聽的夏完淳突然問道。
許平連連搖頭:“在下一竅不通。”
“哦,那便長話短說吧。”夏完淳也開始講故事:“有一個畫師善作魚蝦,其筆下之蝦,必用八筆而成,極具靈動曼妙之姿,觀者無不大愛之,師門無出其右者,正所謂師不必賢于弟子,弟子不必不如師。成名之后他離開師門開宗授徒,其弟子雖眾,但畫蝦時無論賢愚皆用八筆而成。若干年后,出了一個少年人,以九筆作一蝦,別有一番滋味,可找到同門長輩怒叱:九筆成蝦,可謂蝦乎?因其標新立異而群起攻之,以致逐出師門,若許將軍是這位名家,若是深愛這位后生晚輩之才,會解散宗門,驅逐徒眾么?”
許平反問道:“夏先生是在寬解在下么?”
夏完淳不答,只是微笑著又問了一遍:“許將軍會解散苦心建立的宗門,遣散徒眾以追回那位少年么?”
許平冷冷答道:“不會。”
“好!”夏完淳拍手笑道:“這位少年離開師門后,發奮努力,以致青出于藍而勝于藍,而師門固步自封、人才竭厥,終于有一天這位少年成為一代宗師,聲勢之盛更在師門之上,可謂揚眉吐氣也。但就在此時,宗門下一個新入弟子頗有才情,以十筆成一蝦,徒眾群起攻之:十筆成蝦,可謂蝦乎?將其逐出師門,以捍道統。敢問許將軍若是這位新宗主的話,回憶往昔,會離解宗門、遣散徒眾,以追新秀之心么?”
許平再次啞口無言。
“積重難返,治亂循環,非一國之獨有,這就是我們來河南許將軍這里的用意。”夏完淳和顧炎武都是東林人士,東林的浮沉給他們的感觸都非常的深:“晚生和黃候有過一面之緣,在京師也待了些時日,以我之見,黃候已經深陷其中、難以自拔。今日河南的許將軍就好似昔日在長生島的黃候,內憂外患、步步艱辛,故能上下一心,銳意進取。不過治亂循環,無人能逃。許將軍異日若是能更進一步,黃候今天遇到的問題,我猜許將軍一樣也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