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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衛營教導隊向衙門前進時,城內的巡撫標營衛士還向他們行注目禮,沿途撞上的頭兩隊中牟的衙役們,甚至掉過頭來,走在騎在高頭大馬上的陳哲頭里,給他鳴鑼開道。
“肅靜!”
“回避!”
鑼鼓聲中,陳哲看到中牟的百姓站在道路兩邊,仰著頭向自己看過來,他還能聽見人群里互相詢問:“這又是哪位將爺?怎么帶著兵進城了?”
不知道誰第一個喊了一嗓子:“是闖賊啊!”
轉眼之間,剛才還黑鴉鴉滿是人頭的中牟街道,變得空空如野。百姓紛紛跑回自己的家,或緊緊關閉大門,或急忙搬出香案擺在家門口。只有那些心疼貨物的小販們,在逃走之前還不忘把自己的東西裝上車,然后推著小車飛也似地從陳哲眼前跑開。
中牟四座城門,除了被陳哲控制住的那一面外,此刻已經被成百上千亡命奔逃的標營衛士們堵住。中牟地方文武,急切之間出不得城,就沿著墻梯逃上城墻,此時守城的士兵們,或逃回城中自家,或縋城而下,官員們顧不得體面,也紛紛抓起士兵們留下的繩索,把心一橫就往墻外跳。
兵不血刃地占據衙門、糧倉、武庫、軍營等要害之地后,陳哲身邊只剩下了不到二十人,他還分了十人出去:“搜捕河南巡撫,現在城里亂成這樣,他跑不遠的!”
望著滿倉滿庫的糧食、銀兩和武器,陳哲不禁又想起了他的亡友——韓大可。
早在山東之戰前,韓大可就認為新軍的軍情條例僵化、死板,教條而且不知變通,這腔調沒有給他帶來任何好處除了嘲笑。被楊致遠從選鋒營中挖掘出來以后,韓大可就在細心準備對軍情條例的改革,他認為軍情司不應該僅僅滿足于收集情報,而應該主動發起進攻。尤其是在山東之戰這種情況下,兩軍在廣闊的戰場上對戰,戰線犬牙交錯,韓大可認為積極探查對方的通訊系統并加以攻擊,將會給本方帶來極大的好處。
鎮東侯對這幾個學生的要求類似后世的論文,這份報告韓大可還沒有來得及完成,而期間陳哲一直忙于準備他關于練兵的論文,只是在日常交談中聽朋友說起過一些。
這次許平和陳哲在這個問題上一拍即合,陳哲就回憶著亡友提起過的一些構思和設想,加以實踐驗證。比如用不起眼的小部隊對敵人缺乏防備的指揮中樞加以突襲也是其中之一,這種戰例在歷史上并不少見,韓大可希望能將這些歸納總結,從偶然的靈機一動變成有意識的主動性作戰手段:“韓兄弟,我今天的成功全是你的功勞,不知道你現在有沒有感到些欣慰;我把你的構想,用在新軍的敵人手中,韓兄弟你在天有靈,保佑我吧,讓我能夠為你報仇雪恨。”
第十七節 摧枯
黃河的孫家渡口上擠滿了逃難的文人士子,一條渡船漲價到二十兩銀子,仍供不應求。而他們身后的這些縣城已經如同熟透的水果,就等著闖軍前來摘取。
五月九日,中牟。
許平已經是此城的主人,河南巡撫倉皇逃離時把城市和倉庫都完好無損地留給闖軍,李定國報告說,他正領軍北上掃蕩河陰各縣。
“河南巡撫高明衡,化妝成道士,敲著木魚混出城逃走了。”陳哲報告道:“當時我的部下還有些奇怪,為什么一個道士會和個和尚混在一起,而且道士拿著木魚,和尚抓著把桃木劍。這幾個沒見識的東西,想了想瞎猜什么:都是出家人,所以兵荒馬亂的時候結伴同行,就這樣把河南巡撫、巡按一起放跑了。”
“哈哈,”許平笑道:“無妨、無妨,這種巡撫我軍正是求之不得。”
“說不定下位巡撫會是一個更大的笨蛋,”陳哲一臉的不甘心,抓到的幾個標營衛士供出巡撫、巡按喬裝打扮后,他親自趕去通報幾個城門,而當陳哲趕到時,那可疑的一僧一道剛剛逃走。陳哲手里實在沒有幾個兵,無法在種混亂情況下去追,只好自認倒霉。
事先許平只是希望陳哲能夠打亂河南官兵的部署,結果教導隊執行得比他設想中的最佳效果還要好,不但及時徹底打亂了明軍指揮系統,還能抽空向許平匯報明軍的動向,最后更兵不血刃地奪取了中牟的倉儲。
“韓兄弟大才,可嘆不得一見。”許平早已經從陳哲口中聽說過韓大可的一些設想,巡視過中牟后,看著滿滿的倉庫忍不住感嘆了一聲。以往兩次李自成攻打開封,都撇下周圍許多州縣不顧,急襲府城開封,但兩次都頓兵開封城下。這次許平穩扎穩打,打算把開封周圍的屏障盡數剪除,讓府城完全裸露出來。
陪在許平身邊的余深河也是心有戚戚的樣子。
“韓兄弟的構想,侯爺還專門給起了一個名字,叫特種作戰。”陳哲不明白這個詞的意思,不過這個名字確實很特別,他一下子就牢牢記住:“記得許將軍曾說,我們應該比我們的前任做得更好,對吧。”
“當然了,師不必強于弟子,弟子不必不如師。”許平在推廣自己的條例時,就是這樣講的:“總的說來,我們沒有前任營官懂得多,但未必處處不如,就好像新軍條例也不是侯爺一個人編出來的,也需要有人給他拾遺補缺啊。”
“韓兄弟不這么看?”
“哦?”許平有些吃驚,因為之前他聽陳哲的描述,韓大可似乎也是一個膽大包天的革新派。
“剛見到侯爺的時候,侯爺就戲稱韓兄弟是李云睿第二,韓兄弟對這個稱呼很不滿,覺得自己不是李云睿那種人,當年,侯爺手下都是一些流放犯,沒有什么得力的人才,侯爺也只能因陋就簡,從身邊找幾個勉強還能湊活用的。比如金求德、李云睿這些人,一輩子就呆在侯爺給畫出來的框子里,從來沒有想過越雷池一步。或者說,他們的才智比侯爺差得實在是太原,連理解侯爺的用意都很難,更不用說發揚光大了。”陳哲臉上很有些不以為然的表情:“許將軍,若當年是我們在侯爺手下,絕不會只是惟命是從。韓兄弟就說,新軍的參謀司、軍情司的安排,從根本上就錯了,是侯爺犯下的錯,但金求德、李云睿,把這兩個司運行好都做不到,哪里還談得上更進一步呢?”陳哲記得幾次談起軍情系統時,韓大可都拍案長嘆:“侯爺把軍情司和參謀司一分為二,若侯爺全神貫注地監督它們尚能勉強運轉,現在可好,參謀司根本不知道軍情司到底都知道些什么,而軍情司不知道參謀司到底需要知道什么,也不清楚自己手中的情報,對參謀司來說是不是急需的。總是要等到局面大壞之后,參謀司才會急急忙忙地跑去問軍情司,到底有沒有什么情報對緩解當前的局面有利,如此的結構,就算條例定的再合理,也不會有太好的結果。”
“韓兄弟說得不錯,”許平鼓掌道:“不過以我想來,侯爺是看到了以前探馬、幕僚的種種弊端,所以才細分參謀、軍情兩司,讓下面的人術業有專攻。”
“是的,侯爺乃是天下奇才,但正如許將軍所說,弟子不必不如師,侯爺把參謀、軍情分開了,韓兄弟則是想把它們重新合起來,他毫無去接替李云睿的意思,他的夢想就是能獨自領軍。他認為營里需要一個新的隊,這個隊不同于參謀隊,是專門用來處理軍情的,同時對敵軍展開軍情攻勢,韓兄弟認為軍情首重通信,所以他計劃把這個隊叫做通信隊,第一職責就是保護我軍各營之間的聯絡,切斷敵軍聯絡,替營官分析可靠的軍情……”
一直認真旁聽的余深河插嘴聞道:“分析軍情,這不是參謀隊的作用么?”
“在韓兄弟的設計里,這個通信隊不對營官提出任何建議,他們的分析,只是判斷那個情報是可靠的,是真的,而那些是不可靠的,這個隊幫助營官掌握身邊的軍情,修正新軍中現有的弊端……”
周洞天、顧夢留等人也紛紛加入,又聊了很久,這批年輕的軍官的討論才算告一段落,許平道:“若韓兄弟和陳兄弟還為新軍效力,并且新軍能用你們的話,我許平必定死無葬身之地。”
“新軍之中,能想到、敢想侯爺也有錯的,一只手差不多就能數過來了。”陳哲搖搖頭:“洋大人挑了半天,不才挑了三個么,至于金神通,那完全是湊數的,以我之見,他根本沒法和營內的兄弟們比。”
許平不言不語,其他幾個知情人有的臉色微變,不過陳哲仍是毫無察覺:“靠著出身,得以統領侯爺手下最精銳的部隊;還因為父親是替侯爺執掌新軍的人,能娶到侯爺的千金。侯爺的絕學,傳點給自己的女婿也是恰當。但不管劍術、馬術如何過人,終歸是一夫之敵罷了。便是這般人物,仍是新軍將門子弟中的第一人,據說少侯爺和賀將軍的大公子不錯,但到底如何也沒有見過,真是可悲、可嘆啊。”
……
“近衛營每小隊編五個果有些不妥。”后來到中牟的第二步兵翼的步兵軍官沈云沖,見到許平后便是一句:“很不好用。”
一小隊五果、每果十人是許平從新軍中照搬來的編制,但是如果齊射,最多也就能排三排人,現在進行齊射的時候,不得不把果編制打散列隊,這給指揮和列隊造成一些麻煩。而如果輪射的話,因為燧發槍裝彈速度比火繩槍快得多,如果采取五果輪換的話,必然會出現士兵在裝彈后閑呆在后面等待其他果射擊的現象,這種情況無疑是在浪費火力;如果采用三排輪射的話,又會和齊射一樣出現指揮和打亂建制問題。
“侯爺當年設定五果,是有他的考慮的,新軍建立不是很久,燧發槍也才剛剛裝備,恐怕還沒有這種感覺。”
“既然錯了,那還等什么呢?”在許平、陳哲的影響下,沈云沖也漸漸失去了對新軍條例的敬畏感。
“看起來我們又要不經許可擅自修改鎮東侯的建制條例了。”許平笑道:“而且要大改。”
“小隊應該采用三果編制,把每果擴編到二十人。”許平下令立刻整編建制,營教導隊也要全力配合這一行動。
“還有,不要再分兵,哪怕是確鑿無疑地知道敵軍的行動也不能分兵。”伏擊中牟軍一戰的結果讓黑保一很不滿意,許平在戰前已經充分了解明軍的動向,明軍人數不多,只有千多人,因此許平試圖合圍,不讓一人落網。結果分開的幾路兵馬很難聯系,遠在完成合圍之前就打草驚蛇:“騎兵絕不能和步兵分開,如果對面的明軍稍有斗志,他們就會以多打少。”
“是的,這個錯以后我絕不會再犯。”許平點點頭:“今天不是分兵的錯誤,而是麻痹大意,如果不是因為我太驕傲輕敵,是不會犯這種錯誤的。”
這是近衛營成軍以來的第一次大規模野戰,四千近衛營官兵,在方圓數百里之內連續作戰,先后擊潰明軍近五萬,奪取大片土地和城池。雖然戰果輝煌,但是近衛營也暴露出許多問題,從急行軍到敵前野戰宿營,以及各部在追擊潰敵時的通信聯絡,許平和他的兄弟們遇到了很多事先不曾想到過的情況,雖然因為明軍的不堪一擊而沒有造成什么惡果,但他們都知道不能指望對面永遠是這樣的對手。
“遲早有一天,我們要和新軍決戰于疆場,新軍三大主力營,救火、磐石、選鋒,我們近衛營比它們如何?”
聽到許平的問題后,大家紛紛說道:“之前是有不如的,但等我們總結好這次的經驗教訓后,也未必就差了多少。”
“好吧,不說這三營了,我們近衛營,比長青營如何?”
周洞天首先出聲:“士兵,我們恐怕沒有新軍教導隊練得仔細,但士氣肯定是我營旺盛,而且上下同心;士官,恐怕我們教導隊的教官比不上宋教官他們;至于軍官嘛,長青營精銳,現在都在我們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