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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治點點頭:“將軍身處高位不同常人,能時時反省自是大善大吉。”
許平沉思片刻,又問道:“不知大師要往何處去?我愿助大師一些盤纏。”
清治微微一笑:“貧道乃閑云野鶴,并無一定的打算。”
“既然如此,那大師可愿意在我的營內稍留?異日大師若是想走,我絕不敢強留。”
清治又微微一笑:“敢不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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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節 困惑
全城平定后,岳牧跟著隊伍巡邏城墻,那些戰死的明軍士兵被堆放在城門口,等他們的親人來認領。許平貼出的安民告示上就有專門講這個問題的條文,稱:任何明軍遺屬若是來領尸體,闖營會給燒埋銀子;若他們不敢白天來,那天黑后可以自行來取;到了明天還沒有人認領的那些尸體,闖軍會把他們與戰死的闖營士兵一起安葬。
“人死為大。”伍長向部下們傳達許平的命令時,解釋說:“除了方狗官那樣的定要懸頭示眾,其他的也多是窮苦人,本鄉本土的沒有做過惡事,我們還是要讓他們入土為安。”
其他的同伴都哄然響應,只有岳牧仍一言不發,直到天近黃昏,岳牧的注意力一直停留在城門前的那些具尸體上面。每次看到有人來認領尸體時,岳牧的心都會驟然揪緊,而每次哭哭啼啼的家屬走到那個被他殺害的人面前時,岳牧就會感到難以呼吸。最讓他難以忍受的是,這些人最終還是從他的戰績前走過,等下一個人來到時,岳牧就不得不重復上一次的痛苦。
眼看天就要黑了,一個看上去似乎還是很年輕的婦人又走到城門前,她一手牽著個還不到膝部的小男孩,一手捂著嘴,在所剩無幾的那排尸體中緩緩挪動著腳步。當岳牧看到這對母子在他注目一天的那具尸體前停下時,頓時呼吸又一次地中止了,不過這次,母子二人沒有像以前那樣走開,那個年輕女人軟倒在地,抱著僵硬的尸體嚎啕大哭起來。
岳牧一直退到墻邊,躲在陰影里關注著那對母子的一舉一動,那個婦人一邊哭一邊推過來一輛平板車,努力地把她的丈夫拖到自己的車上,而那個還不到母親腰際的孩子,也大哭著,吃力地抱著父親的一只手臂,嚎啕著想幫母親一點點忙。挪到中途的時候,那具尸體突然從婦人和孩子的手中滑落,從平板車上滾落到地面,岳牧看著那對母子哭泣著蹲下身去扶尸體,但還沒有把它扶起來,母親就把孩子抱在懷里,蹲在地上站不起來了,那被母親抱著的孩子,兩只手還在撫摸著倒在地上的父親。
“秦頭。”岳牧艱難地開口,指著那對母子對身邊的果長小聲說道:“你能去幫那家一把么?”
秦德冬看看岳牧,輕輕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大步流星地向著那對母子走過去,在藏在陰影中的岳牧的注視中,秦德冬把亡者的尸體搬上小車,然后推著它跟著那婦人離開城門。
很快,太陽就要下山了,輪換的士兵接替過岳牧的崗位,他背著槍步履蹣跚地走回營地,里面一片人聲鼎沸,今日一戰,明軍損失不過百人,而近衛營傷亡更小,不過十數人而已,營里的士兵們正興高采烈地和參謀們玩著棋。
“嘿,我又干掉了一個官兵,一槍斃命!”
參謀宣布結果后,一個士兵高興的喊著,他的同伴也是一片喝彩。往常每當這個時候,岳牧早就撲過去一同玩耍了,他甚至會連飯都能忍到滅火前再吃。
但今天,岳牧卻靜靜地站在軍營門口,既沒有留在外面,也沒有走進去。
“岳兄弟。”一只大手從后面拍過來,秦德冬用力晃了一下岳牧的肩膀:“我送他們回去了。”
“哦,”岳牧神不守舍地問道:“他家還有人么?”
“還有一個老母親,”秦德冬微微搖頭,嘆了一口氣:“他母親一邊哭,一邊責備媳婦:‘這不是我的兒,你認錯人了。’,唉……這都是命,是命啊。”
“他家……”岳牧輕聲問道:“秦頭能帶我去一趟嗎?”
……
黑夜中的許州,街道上靜悄悄的,維持治安的仍是許州本地民團,他們看向秦德東和岳牧的眼中雖然充滿敬畏,但并沒有太多的懼色。就在破城之后,許平接見了縣丁、民團的頭目們,向這些人當面保證:許州的事情,還是會交給許州的官吏去管。許平不但讓這些民團繼續在全城巡邏,而且還派給他們一隊近衛營的士兵,幫助他們制止可能發生的任何劫掠行為。
秦德冬帶著岳牧走到一個巷子里,隔著屋門,岳牧仍能聽到斷斷續續的抽泣聲傳到自己耳中:“這不是我的兒……他多半是傷了,不知道現在在哪里……”
岳牧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包,躡手躡腳地走到那戶人家的門前,摸著黑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打算把這小包軍餉放在這戶人家的門檻前。
卻不像因為周圍太黑,岳牧腳下一絆,一頭撞在那戶人家的大門上,發出刺耳的一聲大響。
房內的哭泣聲嘎然而止,接著就是一聲充滿驚喜的蒼老之音傳來:“兒啊,是你么?”
岳牧聽到急促的腳步聲從屋內傳來,他拋下錢包一躍而起,回身拽著秦德冬就跑:“快走!快走!”
兩個人才跑到巷口,背后就傳來木門被猛地打開的聲音,那扇門豁然發出的響動,在岳牧聽來就好似是黑夜中的一聲悶雷,在岳牧沖出小巷的時候,他背后傳來一聲撕心扯肺的呼喚聲:“兒啊,你在哪啊?”
不敢停留的秦德冬和岳牧慌慌張張地繼續往前跑,背后的哭聲顯得越發響亮,這時,他們面前突然橫插出幾個人,還提著明晃晃的燈籠,為首的人穿著近衛營的把總軍服,這個人對秦德冬和岳牧厲聲喝道:“你們站住!你們做了什么?”
當秦德冬和岳牧被帶到許平面前時,他們二人還有些后怕,已經問清經過的許平看著面前的岳牧,輕聲說道:“今天,對你會是一個很難過的日子。”
秦德冬禮貌性的應了一聲,岳牧低著頭仍是一聲不吭,許平沉吟了一下:“這位兄弟,你有什么話想說么?”
看岳牧還是不開口,許平又進一步鼓勵道:“無論你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說出來,我們近衛營是不因言罪人的……”
“小人不想干了——”岳牧突然張開口:“大人,大將軍,小人不想當兵了。”
秦德冬大吃一驚,他猛地抬起頭正要開口,許平已經搶在前面抬起手示意他不要說話……
“小人的全家,都是在狗官的手里,小人的家鄉,被狗官兵給洗了,小人,本以為殺官兵是件很容易的事。”岳牧還在繼續說下去:“可是,小人錯了。”
“你覺得你現在是一個罪人嗎?是一個殺人的盜賊么?”
“是的。”岳牧想也不想地脫口說道。
秦德冬膝蓋一軟,差點跪下來向許平替岳牧求饒,不過許平的話更令秦德冬感到吃驚:“那么,你想做一些事來將你的罪惡稍加償還么?”
進帳以來,岳牧第一次抬起頭,帶著一絲不可思議的驚奇口吻:“當然,大人,小人想!”
許平把岳牧和秦德冬帶到城外剛剛成立的一個軍營旁,站在門口指著它對岳牧說道:“里面都是需要幫助的好老百姓。”
岳牧跟著許平的后面踏進這座軍營,里面到處都是骨瘦如柴的饑民,這些大腿細得像柴火一般的人,全身上下只有眼睛還在動,還說明他們是一個活物。
類似的人岳牧已經見過很多了,他知道這些人雖然得到了粥,但是至少有一半人會在三天內死去,而且是很悲慘地死去。
“這都是方狗官打算活活餓死的百姓,如果今天沒有岳兄弟你的奮戰,他們不會活下來。”許平認真地對岳牧說道:“岳兄弟,看到民不聊生,有的人家捐獻家財,開粥廠救濟難民,如果岳兄弟想做一個這樣的善人,我不勉強,這個營是我新開的難民營,岳兄弟只要愿意,我就把你調到這里來。還有一些人,選擇奮起反抗,這就是我們近衛營的兄弟,他們——同樣是在救人,救了很多人。”
許平離開后,秦德冬哀嘆一聲:“差點被你害死了。”說完就像拉岳牧回營。
岳牧卻筆直地向營內走去:“秦頭,你先回去吧,我覺得在這個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