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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又有人報告在許州繳獲的炮,有兩門完好可用,顧留夢和近衛營的炮隊總算得到他們夢寐以求的首件裝備。經過顧留夢的檢查,這兩門都是質量很好的六磅炮,幾乎可以肯定是按照新軍的標準制造的。許平驚訝之余仔細詢問被俘的方韋左右,從中找到幾個知情人和交易人,仔細詢問這精銳火器的來源。
原來這幾門炮都是方韋從廣州購買到的。事先方韋已經把商人的底細打探清楚,這替許平省去不少事。大炮如同其它裝備一樣,黃石通常是從軍火商那里采購,福建、廣東有好幾家能生產大炮的商家。有不少南洋和佛朗機客商也到福建或廣東購買大炮,往來于大洋上的閩、粵海商更是購買過數目眾多的火炮,對此福建和廣東布政司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而朝廷也不太過問,偶爾有人提出此事時總是不了了之。
新軍招標生產火器后,廣東這家軍火商也參與投標,不過最終卻落選。許平看到的這幾門就是他們參選的樣品,和新軍的火炮規格基本一致。落選后,廣東軍火商就把這種大炮樣品賤價出售,最后被方韋派去的人買回來。
“真是個能才?!痹S平心中招攬之意更重,心里這樣想著直奔縣衙去接受庫房。
但還沒有走到縣衙,許平就感到氣氛有些不對,等到達縣衙前的空地時,許平就被面前的景象驚呆了,
只見許州衙門前挖了一個深深的大坑,里面堆滿了骨瘦如柴的尸體,在大坑的周圍,除了近衛營士兵以外,還有大批餓得面孔發綠、形銷骨立的百姓。
“這是怎么回事?”
幾個衙役告訴許平,城內本來就有些討飯的流民和逃難的人,人數還很不少,方韋從來不肯動用庫糧救濟百姓。闖軍抵達后,城內的居民都擔心會遇到長期圍困,家家都節約用糧。流民在城內討不到飯,沒有吃的,方韋怕他們餓極了生事,就把他們圍在縣衙前的廣場上任其自生自滅。這個大坑是方韋挖來堆放死人的,以免瘟疫流行。流民若是餓死了就扔到里面去,活著的人就跳進坑,從死人身上割肉食用。
“我并沒有圍城,為什么不放他們出城?”
幾個衙役對視一眼,小心翼翼地答道:“方韋怕搬開堵門的石頭,將軍會趁機搶門,他還怕這些人出去以后會泄漏城中的虛實?!?
此時近衛營的士兵報告許平,在庫房里發現了三萬石存糧。許平咬牙切齒地叫道:“把那個狗官給我帶來?!?
方韋再次被帶到許平面前時仍是一臉不屑。許平指著滿坑橫七豎八的尸體喝問道:“自古守城也發生過有人相食之事,那是到了糧盡之時,迫不得已。你這廝放著幾萬石糧食,為何如此歹毒?”
方韋仰頭看著天,不搭理許平。許平又怒喝道:“我知道你自詡為天子守牧一方,你堅守許州我不怪你,但你聽任百姓餓死,難道無愧于心么?”
方韋聞聲爆發出一陣大笑:“這是國家的糧食?!?
“拉下去,斬首示眾?!痹S平沉著臉下令道。
“死得其所,快哉,快哉!”方韋被帶下去的時候仍大笑不止。
黑保一見許平沉思不語,就上前勸解道:“許兄弟,誰能想到這狗官如此喪心病狂,我們替天行道,這不是你的錯。”
許平搖頭道:“按著他的想法,他并沒有做錯什么,就算把百姓都餓死了,這河南的土地還是朝廷的。但如果沒有糧食,就不能供應明軍打仗,就不能保住朝廷的城池。在這些昏官的心里,百姓的性命就像草芥、螻蟻一樣,死不足惜,所以他寧可死掉無數百姓,也要保住庫房的糧食。”
黑保一憤怒地深深吐出一口氣,又道:“許兄弟,那你半響不說話,在想什么呢?”
許平長嘆一聲:“看來大明在無能的貪官治下固然是民不聊生,但像方韋這樣有本事的能臣,更讓百姓沒法活下去啊。”
“許兄弟所言極是,故而我們才要將乾坤顛覆?!焙诒R恍Φ溃骸爸皇侨粽撃芰κ侄危y道還有比得上鎮東侯的人么?”
按照李自成頒布的政策,闖軍對于城內的官宦、有舉人以上功名的人一律抄沒家財。
方韋賢臣之名遠播四鄉,因此許州城內有許多避難的舉人和官宦,近衛營從他們那里搜繳出大量金銀細軟,本地的富豪更是藏有大量的糧食。比如一個名叫李大雄的豪強,四代官宦,在附近有大批田地,在縣城內也有米行店鋪,從他的庫房內搜出的糧食竟有萬石之多。許平越看報告越氣,聯想起流民餓斃街頭的場面更是怒不可遏:“把這些為富不仁的人盡數捆起來,埋了!”
左右哄然叫好。接到命令后,近衛營馬上動手把城內有功名的人全數抓起來,在城外開始挖坑,準備把他們活埋。
下令開粥廠賑濟流民之后,許平就又埋頭研究起下一步的行動。
至此開封府南界已經平定,近衛營后顧無憂。顯然洛陽一戰讓開封府的汴軍元氣大傷,許平見對方確實已沒有余力,就打算向府城進攻。只是汴軍雖然實力大損,卻仍然有數萬之眾,許平手下可戰之兵不過數千,他又不想以流民為軍,因此也是頗費思量。
這時門外衛兵報告有人求見,自稱許平的故人。
“故人?”許平皺眉自言自語道:“我哪里來的這許多故人?”
來人是那個曾經給許平算過命的清治道人,進門后自稱是前來拜謝兩次救命之恩。原來他正是許州流民里的一員,差點就要餓死了,許平入城以后,他站在人群里認出了許平,
“大師請坐?!痹S平客客氣氣地請他坐下,不知道為何,許平對這個道士有一種隱隱的信任感。
清治撩一撩袍子,端坐在椅子上,悠然說道:“許將軍開倉賑濟災民,真是上合天道、下順民心?!?
若對方只是來奉承的,許平倒也不介意被打走一點點秋風,他笑道:“大師過獎了,我也是聊盡人事罷了?!?
但清治道士沒有再多客套,馬上轉向一個他知道許平肯定關心的話題:“貴部追贓助餉以供軍用,但將軍可知這些官宦身邊之財只是毫末,而大宗財富仍在其它地方?”
“哦?”許平一聽也來了興趣,連忙追問道:“請大師賜教。”
“我朝太祖欽定,讀書人可以免賦免役,因此大多數官宦人家手里都有大批良田。現在貧困的人無立錐之地,將軍開倉濟民只能救得了他們一時,卻救不了他們一世。以貧道之見,將軍還是要把田土分給這些流民才好。”頓一頓后,清治又道:“這些流民在戰陣之上恐無大用,將軍如果用他們打仗,白白消耗糧食卻益處不大,他們若是有田地的話,不但可以自食其力,對將軍的霸業也是很有好處的?!?
“大師所言極是,我本就不想讓他們參軍?!泵看卧S平想起這件事也很是頭疼,闖王總是一波波地放糧,因為這個名聲,許平進入河南來也總是大批的流民天天圍著他轉,糧食給也不是,不給也不是:“因為士人可以免糧,所以很多百姓都帶著自己的土地投到士人的名下。很多土地雖然名義上是士人的,但實際上卻另有主人,我如果把士人的土地分給流民,那就會奪取很多人的土地?!?
“將軍是否知道,雖然名義上的土地很多并不是他們的,但至少有三成以上是他們自己的土地。大批流民逃難,他們兼并的土地更多。闖王追贓以來,這些無主之地都被惡仆私分了,所以流民并不能減少多少啊?!?
“大師說的句句在理,”長期以來闖營一直想安撫流民回鄉,也好減輕些經濟壓力,不過效果卻不顯著?;剜l的農民沒有土地,只能再次投靠其他地主,而地主一貫是支持朝廷的。許平把兩手一攤:“哪些是有主的土地,哪些是無主的土地,清查起來頗費時日,而且也會讓鄉里動蕩不安,與我軍‘討兵安民’的策略相違?!?
“其實真想知道的話也不難,”清治慢悠悠地說道:“那些士人自己心里有數的,若是讓他們和他們的管家對質,那么清理土地也就不是很難了。”
許平不再說話,而是凝視清治良久,問道:“大師今日前來,到底所為何事?”
見許平猜到了自己的心事,清治也不慌張,從容地說:“上天有好生之德?!?
“這是他們咎由自取。”
“將軍,優待士人是高皇帝欽定的規矩,三百年來世風已然如此。既然官吏待百姓如同草芥,士人不憐恤小民又何足為奇?將軍對士人太過苛責了。”
“大師不必再說!”許平哼了一聲:“高皇帝開國時,貪墨十兩便剝皮充草,若是高皇帝在,我真不知道天下的官宦還有幾個人能活命?!?
清治見狀也就閉口不言。
許平氣憤憤地坐了一會兒,大叫一聲:“來人啊。”
門口衛兵聞聲而入,許平大聲說道:“傳我的令,去問問那些家伙,有沒有肯用身外之財換命的。如果他們肯把田土交出來的話,我可以留他們一命,絕不食言?!?
“遵命?!?
衛兵領命退出后,清治微笑道:“將軍的仁德,必能上感天心。”
“豺狼當道,何必問狐貍。這個道理我還是懂的。”許平沒好氣地說道。一會兒,許平又向清治看去:“大師,我所見多是世間不平之事,有時難免起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