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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的話一出口,村長的笑容就突然消失了,身體僵硬地一動也不能動。他身后的一個婦人猛地放聲嚎啕起來,主人的妻子連忙跑過去安慰那個農婦,其他的人也都是一臉悲憤。
主人同樣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官府對他總要客氣一些,因此他幾天前就出門去打探周圍村落的情況。本村有幾家的媳婦是從外村嫁過來的,聽說有兵經過家鄉,那些女人都很惦念自己的娘家。
許平低頭看著地面,聽著主人向村民們通報他的所見所聞。在一連串熟悉的友軍將領名字過后,許平竟然聽見主人提到了自己:“……李家的幾個舅舅也在那個寨子里,領兵攻打寨子的正是出了名的悍將許平……對,就是季大王點名要捉拿的那個人……大多數都死了,剩下沒有逃出來的,男人全打死,孩子也都和女人一起拉走了……大火燒了兩天。”
還有一次。
“……張家村也沒人了。他們信了許平的話回家去了,后來男人就都被活埋,女人也都拉走了……”
屋子里的幾個女人已經是哭聲一片:“殺千刀的許賊!”
鐘龜年擔憂地偷偷瞧許平一眼,后者臉色木然,已經沒有剛才激動的樣子。許平一邊聽著主人的敘述,一邊輕聲評價道——就好像是在評價一個與他無干的人:“言而無信,不知其可。”
……
當晚,許平堅持要與鐘龜年的商隊伙計們一起住在屋外面,他自認為沒有臉面賴在主人的家里,但許平也沒有勇氣向那些村民承認自己的身份。
“我!該如何償還我的罪過?”
許平仰望著浩瀚的星空,找不到一個能讓自己心安的答案:“子君啊,如果你知道我干下的這一切,你還會敬重我嗎?”
或許是因為虛弱的身體再也無法經受風寒,第二天和鐘龜年離開村子后,沒有走出多遠許平就又一次病倒。這次的病痛來勢也很兇猛,鐘龜年不得不在此地停留,一直呆到九月十日才能再次上路。
……
狼穴
“大人已經趕往山東,這次真是太完美了,太完美了。”負責新軍情報的李云睿嘖嘖贊嘆著。
“確實是杰作。”趙慢熊點點頭:“現在侯洵已經是我們的人了,為了防他魚死網破,大人也同意不再追究他的過錯。”
“官兵對朝廷掣肘極為不滿,而朝廷態度也大為松動,才死了這么點人就能有這個成績,真是意想不到啊。”李云睿笑道:“不過下面的人也有點太不像話了,成軍以來,下面的人一個個目高于頂,以為仗著大人的名氣就可以所向無敵,我的情報司人人心浮氣躁,交待要改的各種條例,一年了還沒見動靜。有了這次的教訓,我想他們會實心做事了。嗯,要說我也得檢討,以前我手下說不需要改進時,我也覺得怎么都夠用了沒去督促。”
死個幾千人,在李云睿和趙慢熊看來根本不是損失,只要朝廷繼續撥款,想買多少條命都不是問題,李云睿得意洋洋地告訴趙慢熊:“這次賀飛豹算是把他老子的臉都丟盡了,我告訴賀寶刀,到底是棄軍潛逃還是孤身脫險,在侯恂來說不過是動動筆的問題;新軍是不是還肯給他兒子機會,也是金兄的一句話。”
趙慢熊又點點頭:“你沒有跟他說得太多吧?”
“你未免也太看不起我了吧?”李云睿笑嘻嘻地說道:“我和他說要想為圣天子開太平的話,就得不讓文官掣肘,而我們已經和侯恂有了諒解,賀寶刀一個老粗,呵呵。”
趙慢熊臉上有些憂慮之色:“大人說要提拔新人到高位啊。”
“不過是一句氣話罷了,”李云睿顯得不以為然。
“未必,”趙慢熊搖搖頭:“我聽到這話后就留了心,楊致遠最近干的事有些古怪,我越琢磨越像是是在替大人物色新人。他也跟著大人去山東了,大人對他非常信任。”
“又是楊致遠……”李云睿的笑臉一下子收了起來:“打虎還是親兄弟,上陣全靠父子兵,只要大伙兒認真練兵,新軍怎么也夠用了。新人中可能會有有本事的,但未必和大人一條心,等愿為大人的大業效死了,不知道又得多久,我們再沒有十五年好等了。”
趙慢熊默默不言,李云睿還在繼續:“楊致遠對大人沒有好影響,自古做大事,就需要兵,有兵就夠了。辦學、寫書什么的,都是……”
李云睿語氣略微一滯,趙慢熊替他接上:“不務正業。”
“我可沒這么說,我的意思是南轅北轍,都是楊致遠把大人說的。”李云睿知道趙慢熊很快也要去山東,便道:“趙兄你得多勸勸大人。”
“放心吧。”
……
十五日抵達德州附近時,許平總算能從馬車里鉆出來再次騎在馬上。鐘龜年面露憂色地看著幾日來始終沉默寡言的許平,他幾次試圖安慰對方都不得要領。
今天鐘龜年的安慰也同樣遭到失敗,不過他搜集來的一些情報倒是讓許平很感興趣。這些日子以來,最讓許平不解的就是新軍難以置信的軍事失敗,整個新軍左翼看起來完全沒有經過交戰就敗下陣去。根據鐘龜年的情報,現在新軍大將賀寶刀和金求德都在德州,他們是在數日前先后抵達的,據說楊致遠和甚至鎮東侯本人都將前來,這足以說明事態的嚴重。但更讓許平驚奇的是,雖然眼下連賀、金這樣的新軍名將都已經抵達一線,可他見到的明軍部署卻仍是在收縮防御而不是發起進攻。
得到這些最新的情報后,許平立刻就要趕去新軍大營見賀寶刀。鐘龜年把商隊交給他的手下,本人則陪著許平一起去。后者自然懂得這是鐘龜年要向新軍邀功。雖然很多商隊都和叛軍交往,但是他們的根基終歸還是在大明治下,他們的生命和財產終歸還是在朝廷的掌握之中。
兩個人和幾個隨從很快就遇到新軍的哨兵,面對新軍軍官那冷冷的目光和盤問時,鐘龜年本能一般地在臉上堆起笑容,跳下馬就是一個欠身。在鐘龜年點頭哈腰地試圖解釋時,許平已經一夾馬腹躍上前去。看清了那個軍官的軍服后,許平叫道:“把總,我是長青營指揮同知許平,我要立刻面見賀大帥。”
第二十節 成熟
那個軍官一愣,他背后的新軍士兵也都紛紛猛地后仰,同時向許平望來,眼中盡是不能置信之色。那個軍官很快就醒悟過來,他飛快地向許平行禮致敬,然后客氣地問道:“敢問,可有腰牌在身?”
“沒有,路上丟了。”
被帶到新軍軍營后,幾個趕到營門迎接的士兵已經等在那里,其中一個看上去有些面熟,不過不等許平想起來此人是誰,那個軍官已經在向他敬禮:“許大人,卑職等候多時了。”
得到確信后,陪同許平前來的新軍官兵也向他再次敬禮:“許大人,卑職怠慢了,恕罪。”
禮數固然是毫無欠缺,但看向許平的眼色,卻顯得非常奇怪。
許平下馬大步走向軍營的同時,鐘龜年緊緊跟在他身后,笑著連連向周圍的將官、士兵欠身。面熟的軍官側身給許平讓路,并把手臂向營內一伸,急促地說道:“許大人請隨卑職來,大帥急著要見您。”
許平點點頭,回頭對鐘龜年道:“鐘兄請稍候。”然后就快步跟上引路的軍官,匆匆趕去見賀寶刀。
才走入賀寶刀的帥帳,許平就感覺氣氛有些不對,賀寶刀的臉色陰沉得很,見到許平后更是嚴厲得可怕。
許平俯下身單膝跪倒:“大帥,末將許平參見。”
“起來吧。”賀寶刀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不過許平起身后賀寶刀只是看著他,半響都沒有說話。
片刻后,賀寶刀叫過一個衛兵低聲囑咐幾句,那個衛兵領命而出。賀寶刀盯著許平說道:“許平,你讓本將,還有侯爺很為難。”
許平昂首挺胸地回話道:“末將愚鈍,敢請大帥明示。”
“侯爺在皇上面前保住了你,但無論是皇上還是侯爺都以為你已經殉國了,這樣圣上才勉強同意不追究你的罪責。可是即使這樣,圣上仍拒絕賜給你世職作為追贈,只同意保留你生前的長青營指揮同知差遣,讓你能夠以這個身份得到體面的下葬。”
賀寶刀話說得很快,但是許平一個字也沒有落下,等到賀寶刀說完后他大聲說道:“末將愚鈍,不知道有什么罪過,敢情大帥明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