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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接班的吳忠氣急敗壞地趕來,把正在營中睡覺的許平扯起:“克勤快來,前面已是大亂,大人親自趕去維持秩序了。”
不等趕到哨所,許平就聽到震天的哭聲傳來。白發蒼蒼的張承業站在官道中央,南面跪著黑壓壓成百上千的明軍,把道路塞得滿滿的。密密麻麻的士兵放聲號啕,哀告長青營放他們一條生路。
許平走到張承業身后,看見長官臉上滿是憂色,對許平的低聲問候充耳不聞,也不給許平回禮。維持秩序的苻天俊跑過來向許平介紹情況,原來,眼前這些士兵都是魯軍朱元宏部。駐扎在隔馬山周邊的三營明軍雖然缺編甚多,但也有好幾千人。據這些士兵所說,他們今天早起就發現朱元宏帶著全部心腹軍官連夜逃走,當時就是軍心大亂。中午時分,朱元宏被曹云護送回隔馬山后人心稍安。但曹云前腳才走,朱元宏就再次逃跑,向西直奔東昌府方向而去。這個消息一傳開,三營明軍頓時炸營,人人四散逃亡。
眼前的大批明軍官兵,幾乎沒有一個人攜帶武器,更沒有人佩戴盔甲,大部分人都背著幾個大小包袱,還有些人已經換上平民的衣服。一個跪在長青營衛兵前哀嚎的士兵背后有輛小車,許平走近一看,上面裝著幾包大米。另一個士兵的小車上,則裝著兩床棉被和幾個衣服包袱,還能看到婦女的花襖露在外面。許平冷著臉叫衛兵搜了幾個士兵的身,鼓囊囊的火藥口袋里裝著大把的花生,腰間系著各種農家零碎,其中一人身上穿著五層襖,懷里塞著十幾雙襪子和八雙布鞋。
還有大批的士兵持續從南方涌來,鋪滿道路兩邊。張承業和許平都彷徨無計時,一個傳令兵飛馬而來,身后還帶著一名直衛軍官:“大人,督師大人的急令。”
張承業連忙抓過公文打開,上面命令張承業首先接應山嵐營和魯軍朱元宏部,撤到長青營的既設營地,然后再一起向長清縣撤退,接著視情況向東阿或者禹城方向撤退。命令上說成宜君會堅守長清等待他們到來。
“張大人當盡快行事,”那個送信的直衛軍官還要去給隔馬山和山嵐營傳令,他臨走前告訴張承業:“卑職趕到長清縣時,成將軍已經不知去向,所部已然潰散,現在你們側后已經沒有掩護。”
……
狼穴
“這是怎么回事?你是在要挾大人么?”楊致遠沖著金求德喊起來:“因為大人要處理侯恂,所以你就要讓大人投鼠忌器。”
“怎么可能?”金求德斷然反駁:“我又沒有說不同意,只是說不必殺,讓他進詔獄去蹲倆月,下次出征前再讓他出來為我們暗中效力罷了。新軍一定要牢牢掌握在我們手中,給我時間鞏固軍心,而且一定要讓朝廷覺得只有侯恂才能控制得住新軍,讓朝廷擴編新軍,這對大人的大業……”
看見楊致遠張口欲言,金求德叫道:“我還沒說完!雖然大人一個字也不告訴我,但楊兄弟你這十幾年在江南總不會是在閑逛吧?休要跟我說什么農具、糧種這些鬼話。大人為了裝閑散侯爺什么工廠、學校的一概假作不知,我也就不問了,可江南那一股股冒出來的大逆不道的奇談怪論——瞞別人也就罷了,我跟著大人三十年!別看不寫名字,那些書要不是大人寫的,要不是楊兄弟你秘密發行的,我就一頭撞死去!”
金求德的話讓楊致遠沉默片刻,再次開口時他語氣變得沉重:“此一時、彼一時,十五年前的事,重來一遍我還是要那么說,但我也是為了大人好。”
“當然,當然,我們都對大人忠心耿耿。但我還是那話,什么都是假的,只有軍隊是真的,你干的那些事——不管到底是什么都純屬自找麻煩,早聽我的根本不用等這么多年。”
“不和你爭,但這次!”楊致遠的聲音突然又提高了:“你就是在要挾大人,你明知大人要殺他為林兄弟報仇的。”
“林兄弟已經死了,我們不能圖一時之快啊。不過不管我怎么想,我們絕不會背著大人拿主意。”
“我們?”
“是啊,不信你去問趙慢熊好了,我們從來沒有背著大人做過任何事,這件事我們和大人一樣毫不知情。楊兄弟,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中間隔了十幾年沒見了,你就不能信我一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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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按:虎狼已經連載很長時間了,通過讀者的反饋,我總結了一些這本書的缺點,大概有兩個很嚴重的問題,眼下還不能全部鋪開談,因為會涉及到后續劇情。不過昨天那節結束后,應該可以說另外一部分設計上的問題了。
侯恂、林崇月、許平一案,是虎狼本書前期的一個事件,而且對后面的劇情有著深遠的影響。我描述這個案件的過程時,借鑒了《竊明》一書中黃石躍馬遼陽的筆法。
不少讀者應該都是我的老朋友了,想必對黃石躍馬遼陽一事還有印象,那段劇情我設計了一個擺在明面上給讀者看到的表原因、一個掩蓋在劇情下的里原因。表原因就是皇太極的謠言攻勢,而里原因就是黃石深知努爾哈赤要死去了。我設計的思路就是讓讀者誤認為是表原因在左右黃石的行為,而實際起作用的則是黑暗中的里原因。讀者越看越感覺不對,發現黃石行為的結果與表原因想達成的目標南轅北轍,直到表原因徹底失敗后,我再揭開里原因。
虎狼這段劇情,我設計思路也是如此,開始我盡力烘托侯恂的權勢之盛,把黃石擠得靠邊站,還有他東林宿老的身份,暗示讀者他對皇帝和朝廷的忠誠,與武官的勢不兩立。然后在這個表原因的影響下,開始干涉人事、殺人立威、插手軍務。細心的讀者,很快就感到不對,認定侯恂此舉必然不能達成他的目的,而且和之前許平搶印等諸多情節自相矛盾——于是,我遭到了一片罵聲。
痛定思痛,我沒有吸取當年寫躍馬遼陽情節時的教訓——在沒有揭開里原因那幾天,黃石和我也被憤怒的讀者罵成腦殘和白癡。幸好揭開的時間足夠快,而且那時沒有黑票,而虎狼,間隔的時間太長了。實際上,我在網絡版已經做了一些修改,如果將來有讀者購買《虎狼》實體版的話,你們會發現網絡版多了一些話——我在這幾節中加了一些暗示,暗示讀者有隱藏在劇情后的“里原因”未曾揭露,而實體版中,這些暗示是沒有的。嗯,這是因為我實在堅持不住壓力了,實體在很短一段內不停暗示“這背后有陰謀”沒意思——趙金有幾句話也是后來添加的,也是在暗示還有未曾浮出水面的原因和矛盾,本來我也認為這些過于直白,不太符合兩個人的性格和他們之間的默契,可以隨著劇情慢慢展開。但網絡版一天幾千字,不做這種暗示我就得吃更多的黑票,現在已經是畫虎不成反類犬了。
這個問題是小問題,主要問題還是許平的塑造問題,這個是目前為止最嚴重的問題,等第二章結束的時候,我會仔細寫一篇關于描寫許平這個人物的兩個經驗教訓,和諸位讀者探討。
網絡時代,不同于以往,讀者和作者之間的交流比較迅速,是朋友關系。受到惡評時,小肚雞腸的我難免會情緒浮動,說一些反擊和傷人的話。不過,還是想朋友們諒解,把我繼續當作一個朋友看待,不吝給我指出問題、提出批評,這對我非常重要。
第十節 馳援
張承業下令士兵放魯軍過路,滾滾人流立刻向北涌去。入夜后,路上的潰兵仍是川流不息。而長青營內也燈火通明,各級軍官都竭力安撫人心,三位指揮官徹夜未眠,召集參謀緊急商議撤退線路,并籌劃探馬安排。
二十七日,長青營已經整裝待發,但是等了一天仍沒見到山嵐營的部隊,也沒有任何前來聯絡的通信兵。傍晚時分,心急如焚的張承業派出傳令兵,讓他們連夜向南搜索,與山嵐營取得聯系。又是一個不眠之夜,從指揮官到士兵,每個人都憂心忡忡。
天明時分,傳令兵從山嵐營趕回,他們飛奔到中軍帳向張承業匯報,山嵐營并未收到撤退命令。
“什么?”滿目血絲的張承業聽到這話就跳起來,不能置信地大叫道:“你說方大人沒有收到撤退命令?”
“是的。”傳令兵對此非常確定,他們趕到山嵐營時該部仍堅守在陣地上。山嵐營營官方明達之前也受到聚攏部隊的命令,但是沒有收到隨后的撤退命令。因此聽長青營的傳令兵說明情況后,方明達非常震驚。但震驚過后,他仍然不肯下達撤退命令。長青營傳令兵費盡唇舌,但方明達最后還是艱難地說道:除非他接到明確的軍令,否則必須堅守崗位。
“開什么玩笑,難道他連我的人說的話都信不過了嗎?”張承業無力地癱坐在座位上,一邊抱怨一邊命令把長青營收到的那份公文火速送去給方明達過目。
同時許平下令馬隊盡數出發,沿官道仔細搜索。長青營的搜索隊在下午時分回報:他們發現了前一日傳令給長青營的直衛軍官的尸體,看情況似乎是被亂兵偷襲所殺。那個直衛軍官的馬匹被搶走,身上的衣服也被扒光,公文袋在距離尸體不遠處被發現,搜索隊已經飛馬送去山嵐營。
方明達在看到張承業的那份公文后立刻下令撤退,等搜索隊把正式命令送到時,方明達讓他們馬上回返報告長青營做好接應準備。
第三個不眠之夜。
二十八日上午,一隊騎兵沖進長青營的營地,這幾個士兵顧不得禮儀,用力喊道:“張大人,我部遭到賊寇阻擊!”
這幾個人是山嵐營指揮同知魏蘭度的屬下。今天清晨,魏蘭度率領山嵐營前軍向北行軍時,在隔馬山北與叛軍相遇。交戰后發現叛軍越打越多,人數大約超過五千。魏蘭度立刻下令前軍轉入防御,在通知山嵐營主力增援的同時,派人來請求長青營接應。
張承業一言不發地走到桌前。參謀已經鋪開地圖,到目前為止,通向長清縣的官道仍然暢通無阻,長青營前面也沒有發現任何叛軍活動的跡象,看起來大股叛軍正通過隔馬山涌入明軍戰線的缺口。
“如果賊寇只有五千人,那他們是不會主動攻擊一個新軍營的,他們也無力阻止一個新軍營機動。”許平立刻做出判斷,至少有上萬叛軍正向這個戰場趕來,如果戰斗僵持不下的話,可能還會有叛軍抵達:“救火營他們到底在做什么?他們到底牽制了多少賊寇?他們在什么位置?”
沒有人能回答這一連串的問題,許平叫道:“大人,末將認為,我營應該立刻全軍南下,接應山嵐營。”
“如果全軍南下的話,”吳忠憂慮地說道:“那誰能保證我們的退路呢?如果賊寇集中數萬軍攻打我們,那我們也會處于險境。”
“如果賊寇真能集中數萬兵力在這里,那山嵐營就已經是死人,而我們應該立刻撤退;如果叛軍還沒有數萬兵力在此的話,那我們兩營匯合后,足以輕松擊潰上萬賊寇。無論賊寇有沒有數萬兵力,時間都很寶貴,我們必須盡快決定。”許平看著張承業,斬釘截鐵地說道:“大人,您必須立刻判斷,賊寇到底是不過萬人,還是有數萬。如果您賭有數萬,那就等于是放棄了山嵐營,末將寧可賭沒有。”
“這如何能夠判斷,而且末將認為賊寇出動數萬的可能性很大。”吳忠提出他的看法;“賊寇不可能認為單憑萬人就能攻擊兩個新軍營,再說這怎么可以賭?”
張承業見許平和吳忠都臉色凝重,微微一笑:“你們倆再好好想想。”
許平和吳忠微微一愣,片刻后許平恍然大悟地叫起來:“末將明白了,確實是想差了,賊人不是參謀司,不可能洞悉我軍的分布,末將不該先假定賊人像我們一樣對戰局洞若觀火,然后再替他們考慮正確的的行動。”
此時吳忠也反應過來,他亦笑道:“大人說的是,連我們都不知道救火營現在位于何處,會如何行動,那賊人自然更加不清楚,他們又怎么敢全軍來攻打我們?就算賊人攻破標營時得到一些情報,但詳細部署我們都是直接上報新軍參謀司的,給督師的只有籠統的說法,賊人核實就得花幾天工夫。”
“現在你們倆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