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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趙慢熊也。”金求德笑起來,他心里已經決定先不去見黃石,免得這份心思被看出來:“等侯恂將來再督師出兵時,我們可以讓他保舉賀寶刀或是楊致遠提督全軍。上次他答應得含含糊糊的,企圖和侯爺拉開兩步,我們得再給這老狗脖子上系條繩子。”
“恐怕到時候不用我們說,侯恂他自己就哭著喊著要大人派人助他一臂之力了。”趙慢熊微笑道:“不過你也要適可而止,不要讓侯恂太難看。”
“能難看到哪里去?我們的老朋友季退思有幾斤幾兩我還不清楚嗎?”說話間,金求德已有腹案:“只要保住大人的新軍不受損失便是,其他的那就看他們的命吧,哈哈。”
趙慢熊提醒道:“季退思全身而退后,如果再有人把侯恂濫殺無辜、胡亂指揮的事情捅上朝堂,皇上震怒,大人也未必能保住他。我們投了不少本錢在侯恂身上了,換一個不知情識趣的人來,又是麻煩。”
“多慮了,再怎么糟也能保住。其他各軍自然不會胡說,侯恂自己不會說,軍事上大人說的話份量最重,新軍各營都是我們的老弟兄,自然也不會亂說。只要皇上覺得侯恂能控制住新軍、牽制侯爺,當寶貝捧著還來不及,哪會舍得換人?”金求德目光一閃,問道:“你是說許平?”
“是啊,這個后生太楞了。”趙慢熊指指堆在桌上的軍務情報:“小木營這幾天的行動你不是也看見了嗎?許平對侯恂已經很不滿了。”
“放心吧,”金求德也舉起茶杯開始喝水,道:“我會親自和他說的。”
……
八月二十二日,許平皺眉看著自己的后援部隊從官道上經過,這是魯軍的朱元宏部。前日山嵐營通過后,張承業的命令就下發到許平手中,告訴他侯恂安排朱元宏的三營前去隔馬山安營扎寨,掩護山嵐營和長青營之間的交通線。而成逸君則會帶領他的部下接防長清縣,掩護長青營的側后。
第九節 意外
看到命令時許平就大為不滿,對左右訴苦道:“這哪里是他們掩護我們,明明是要我們掩護他們。”
今天朱元宏部才拖拖拉拉地趕來,而成逸君部聽說還沒有渡河,這讓許平更加惱火。兩天來,右翼戰線上一直敞開著幾十里的缺口,幸好叛軍沒有發動進攻。看著魯軍浩浩蕩蕩地從面前走過,許平再一次對身旁的周洞天抱怨道:“萬一叛軍進攻他們,我希望他們至少能撐到我部趕到。”
無論許平對這些友軍有什么不滿,他還是得承認他們確實分擔了不少壓力。原來對隔馬山方向防御的吳忠部,從指向南方轉而指向東方,現在吳忠部的營地距離許平只有五里遠,長青營的力量得以重新聚攏。從二十日開始,許平每天的工作就是不斷加固自己的營寨,沿著沙河西岸修筑哨所。這期間,叛軍始終沒有向許平部發起過哪怕是試探性的進攻,他們也在竭力加強著防御,明軍和叛軍隔著數里的距離相安無事。
二十四日,這種平靜的日子終于被打破。偵察兵報告,對面的叛軍變得活躍起來。許平趕到東岸的橋頭堡時,叛軍的偵騎一直逼近到幾百米內,揮舞著旗幟向明軍喊叫著什么。觀察良久后,許平疑惑地放下望遠鏡,注視著一個越隊而出的叛軍騎兵筆直向著自己的位置跑來。
“要射擊么?”
當那個騎士進入火銃手的射程后,身邊的軍官向許平發出疑問。許平搖搖頭,默默地看著叛軍一直跑到墻邊,跳下馬,拉開弓指向半空,把一根系著東西的箭射過來。箭在空中劃出一個弧狀的軌跡,叛軍騎兵看到箭消失在堡墻后,又用力地向明軍大吼一聲,才翻身上馬離去。
那個騎士在許平的注視中越跑越遠,超出火銃的射程,這時已經有士兵把那桿箭給許平拾來。在左右的注視下,許平解開上面的繩索,原來是一封挑戰書,叛軍約明軍明日出營決戰。不過看起來叛軍也對明軍出堡迎戰不抱什么希望,這挑戰的部分只是一筆帶過,重要的還在后面。
看完信后許平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他把信重新折起來,交給身邊的一個傳令兵:“立刻送去大人那里。”
傳令兵帶著信走后,許平下令東堡加強戒備,然后就回到西岸主營,召集所有的參謀和千總來開會。
“賊寇聲稱已經于昨日渡過大清河反攻,奪取齊河縣城。”許平把信上的內容告訴給部下,他們的臉色也都變得和許平一樣難看。許平見狀點點頭,道:“賊寇說督師大人的標營已經被他們擊潰,大清河北岸的我軍被他們一舉肅清。”
“胡扯!”余深河叫起來,激動地說道:“齊河周邊有我新軍八個營,賊寇就是有百萬之眾也拿不下。”
“當然是胡扯。”許平眉頭緊鎖,摸著下巴疑惑地問道:“可是叛軍為什么要這么說?他們用意何在?”
營內的軍官們面面相覷,沒有一個人能說出個所以然來。有個參謀提出的看法是:叛軍可能已經丟失濟南,正被明軍主力壓迫著向西退卻,所以他們打算用謠言動搖明軍軍心,以便突圍。
不過這個設想立刻遭到周洞天的反駁,他指出,如果叛軍試圖突圍的話,那最合理的逃跑路徑是山嵐營以南,因為那里是明軍力量的真空地帶;就算叛軍決心從明軍右翼防線上硬闖過去,也絕沒有來信的道理,因為這樣明顯會讓明軍加倍警惕。
周洞天的看法得到大家的一致贊同,他們也因此對叛軍的行為更加迷惑不解。許平見實在商議不出個所以然來,就下令本部提高警惕,并再派出使者通報張承業和吳忠。許平的通報使者并不是孤身返回,而是和吳忠的使者一起回來的。來人告訴許平,吳忠部的防線上也收到類似的挑戰。張承業的命令很快也抵達營中,不過也沒有什么高見,只是重復了許平早已下達的戒備令。
二十六日,許平又收到新的挑戰書。叛軍把一面標營的戰旗送到東岸橋頭堡下,許平撫摸著那面旗幟沉吟不語,四圍的軍官臉色也都驚疑不定。
“賊人絕不可能擊潰八營新軍,”許平覺得自己一頭亂麻,根本理不清頭緒:“可是標營也不會率先進攻啊,這面旗幟到底是怎么落到叛軍手里的?”
“如果新軍真的被擊潰了,賊人就會把他們的旗幟送來,”周洞天很認同許平對新軍的判斷,可是他也不能解釋面前這面旗幟的來由:“大人,先把這面旗送去營部那里吧。”
“嗯。”許平讓人把旗幟送去張承業那里。今天營內官兵人心惶惶,每個人都私下議論著兩日來的怪事。曾有參謀建議嚴禁營內討論這個話題,但他也拿不出一個合理的解釋,所以許平決定對下面的竊竊私語只裝聽不見。
張承業的命令在傍晚到達,命令許平立刻去營部見他。許平和使者一起趕到營部后,才踏進帳門就看見滿頭大汗的吳忠。他今天也收到一張標營旗幟,還沒來得及送回營部,就被張承業的使者招來。許平一進門,張承業就把衛兵都趕出去,帳內只留下三位指揮官。
“督師大人發來的緊急命令,”張承業把一紙公文遞給許平:“命令我營立刻聚攏,進入最高戒備,隨時等待進一步的命令。”
許平仔細地看著上面的督師印信,反復確認后又交給吳忠,后者也反復核對它,終于長嘆一聲:“確實是真的督師印。”
“送信來的不是督師標營衛士,而是一個新軍直衛。”張承業的話讓許平和吳忠又對視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驚慌和疑惑。張承業壓低嗓音道:“那個直衛軍官說,督師標營確實被擊潰了,督師大人在直衛的保衛下已經移營禹城。不過這個是機密,絕對不許外傳,連參謀們也不許知道。”
“遵命,大人。”許平呆呆地答應一聲,不知不覺中汗水布滿額頭:“八營新軍何在?直衛何在?叛軍到底有多少人?”
“據說叛軍反攻時,新軍各營都不在。現在情況一片混亂,那個直衛軍官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督師大人平安無事。”張承業不停地搖頭,臉上也是一片茫然:“你們立刻回去收攏部隊,向我靠攏,這些事切切不可外傳,我們現在只能等待命令,等著情況明朗。”
“遵命,大人。”
許平火速趕回自己的營地,下令放棄東岸橋頭堡,焚燒浮橋和兩岸營地。部下們人人臉上都是憂色,但許平不多說,他們也不敢再問。命令被迅速地執行下去,雖然軍中的私語聲變得更加嘈雜,但千多官兵仍有條不紊地向西撤退。當夜長青營就緊急完成集結,三千官兵幾乎無人能夠入睡,就連軍官和士官都在下面小聲議論著。
二十七日清晨,巡視營地的許平就接到報告,他們在官道上堵住一隊明軍。許平趕到現場后,一個身材魁梧的將領立刻迎上來,向他賠笑道:“本將朱元宏,這位可是許將軍?”
“末將正是。”許平淡淡地抱拳回個平禮,掃視著這隊騎兵,看上去大概有三、四百之眾:“朱大人這是要往哪里去?”
“督師大人那里恐怕有事,末將心急如焚,急著要趕去督師大人那里效力。”朱元宏連夜帶著自己的親兵、家丁往北趕,但卻被長青營的衛兵堵在這里,無論如何也不肯放他過去。
來的路上許平已經聽了報告,朱元宏先是虛張聲勢,接著威脅恐嚇,最后還拿出金銀苦苦哀求。勉強壓著心里的鄙視,許平向朱元宏打起官腔:“朱將軍是要回援督師大營啊,原來如此,敢問朱將軍可有督師大人手令?”
“事急從權。”要是朱元宏有手令他早就拿出來,哪里還用等許平問。他哀求著:“許將軍,這救兵如救火啊。”
“假如末將沒有記錯的話,朱將軍所部應該在隔馬山駐防。如果沒有督師手令,我不能放貴部過去。”許平冷冷地看著朱元宏,又問道:“不知道現在隔馬山大營何人統領?”
“我已經安排一個心腹將領繼續指揮。”朱元宏還在哀求:“許大人,高抬貴手吧。”
“既然沒有督師手令,那貴部自行北退如同逃兵。”許平把手一揮,路障后的數百長青營士兵立刻擺出戰斗姿態,火銃手也紛紛放平火銃瞄準朱元宏及其官兵,許平的衛士人人手按劍柄,全神貫注地盯著朱元宏還有他身后的幾個衛兵。這個架勢讓朱元宏臉色慘白,人也不由自主地后退幾步。許平繃著臉對朱元宏道:“請朱將軍立刻原路返回,否則莫怪本將無情。”
在黑洞洞的槍口和長矛的威脅下,朱元宏如同一只斗敗的公雞,垂頭喪氣地就要轉身離去。
“且慢!”許平喝住朱元宏,回頭叫過曹云:“帶上五十騎兵,護送朱將軍回隔馬山。”
曹云大聲應是。許平又沖朱元宏微笑道:“朱將軍,如今敵情不明,還是小心為好。這五十兵雖然不多,但都是我營精銳,人人以一當十,當保朱將軍一路平安。”
午后曹云帶著五十人歸隊,報告許平他把朱元宏又“護送”回他的防區。許平冷笑著下令營兵加強戒備,嚴密監視官道兩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