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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平突然搶上一步,雙臂一環就把黃姑娘緊緊擁進懷里。黃姑娘“哎呦”一聲驚叫,就開始掙扎。但是她雙臂垂著使不上力氣,而且許平的手臂緊得像鐵箍一樣,怎么也掙不開。黃姑娘不再扭動,雙手也彎曲上來扶住許平的后背。兩人又僵持片刻,黃姑娘輕拍著許平,小聲道:“許公子,放開我好嗎?”
許平始終沒有說話,他聞言后微微后仰看著懷里的人,然后就一言不發地向黃姑娘臉上吻去。黃姑娘把頭一偏,被許平吻到了嘴角。她急叫著“許公子”,加倍用力地開始掙扎。不過許平堅定不移,觸上了黃姑娘柔軟的唇,并再一次讓懷中人平靜下來。
“唉。”黃姑娘把頭貼在許平的胸口上,細聲細語地抱怨著:“以往,只要別人知道我是誰,都對我畢恭畢敬的,就是那些貴公子也不敢放肆,可許公子卻總是這么唐突。”
許平還是沒有說話,只是輕輕親著黃姑娘的秀發,然后又低頭去吻那只鮮嫩的耳朵。黃姑娘大聲抗議著:“許公子你太失禮了,應該反省自身。”
許平輕聲說道:“那群環繞著小姐的子弟們從來都彬彬有禮,我一個平民百姓卻能殺入重圍,一親小姐芳澤。該反省的是他們,不是我。”
這對年輕情侶相擁良久,黃姑娘又道:“許公子,我有件東西要給你,先放開我好嗎。”
見許平還是一動不動,黃姑娘再一次輕拍著他的后背,用對一個孩童說話似的口氣安撫道:“先把我放開。”
許平松開手臂,黃姑娘緩緩退開一步,低頭整理好自己衣裙上的皺褶,然后蹲在樹邊,從放在地上的口袋里取出一沓紙,把它們鄭重其事地交給許平。
許平接過那些紙,只見第一頁上就寫著四個大字《征戰之源》,他心里一驚,看向黃姑娘。她道:“這幾天我娘不讓我出門,我就去給你抄這個,我整整抄了五天啊。”
第二十六節 離別
許平又一次忘情地上前把黃姑娘抱住,紙張飄落了一地。許平只覺得心跳得快要蹦出胸膛,呼吸也急促得沒有間歇……
“這可使不得!”黃姑娘猛然發力推開他,人也跳開兩步,帶著一種戒備的警惕之色盯著他。許平向前跨上一步,黃姑娘又跳開兩步,大聲重復道:“這可使不得!”
許平晃了晃昏沉沉的腦袋,彎腰抱歉道:“小姐恕罪。”
令人難堪的沉默持續了片刻,黃姑娘見許平臉色恢復了正常,垂首道:“若是許公子果然誠心……”
許平連忙叫道:“末將一片至誠。”
“那許公子就該想想如何拿出配得上我的聘禮,”黃姑娘說完后抬起頭,沖著許平微笑道:“許公子,我的身價可是很貴的哦。”
許平眼睛看向地面,眨眨眼思考著這個難題。他伸手在自己懷里摸索著,掏出舅舅交給自己隨身佩帶的護身符,苦笑著對黃姑娘說道:“末將只有這個,肯定是不夠,先給小姐過目一下,看看還差多少,末將再想辦法去湊。”
黃姑娘接過那個玉佩,帶著一種挖苦的表情,用夸張的動作把那塊玉舉起來對著日光看。但很快那種挖苦的表情就從黃姑娘的臉上消失,取而代之的則是驚訝之色。她把玉佩雙手捧著,低頭細細地打量著,好半天才抬起頭,面上是掩飾不住的吃驚表情:“這塊玉是許公子的?”
“是啊。”許平也有些吃驚,見到黃姑娘的這種表現后他心里隱隱又騰起希望。
“家嚴收集了一些玉石,因此我也略知一二。”黃姑娘再次低頭去觀察那塊玉,手指在它上面輕輕摩挲:“家嚴收集的自然都不是俗品,但質地像許公子這塊這么好的,我好像還沒見過。式樣也很古樸,似乎是件很珍貴的東西啊。”
“小姐的意思是,那差不多就夠了?”許平滿懷希望地試探著問道。
“當然不夠,還差得遠了!我是千金嫡女,娘親也是堂堂大明郡主,難道許將軍認為我只值一塊玉?”黃姑娘抬頭白了許平一眼。她單手把那塊玉在手里拋接了兩次,對許平道:“只是這塊玉的來歷我不知道,到底價值幾何也說不清。許將軍先把它放我這里吧,我拿回家去問問我爹,他肯定知道。”
“來歷我倒是知道……”在黃姑娘把玉反復拋到空中的時候,許平的心也跟著一起懸上半空,不過幸好它被平安地接住了。許平把這塊玉的來歷說給黃姑娘聽,他還是第一次把這個故事告訴別人。
黃姑娘聚精會神地聽著,看向那塊玉的眼神也變得崇敬和愛惜。
許平告訴黃姑娘:“……這塊玉是先父給我娘的聘禮之一。先父事先就曾和我娘舅明言,若是他悔婚,這塊玉自然歸我娘所有,以示他的至誠;但是成親之日,這塊玉也要當作嫁妝再帶回來……”
黃姑娘插嘴問道:“既然是聘禮,當然是舅家所有,怎么又好當作嫁妝帶回去?”
“只有這塊玉罷了,其他的自然歸舅家所有,”許平見黃姑娘臉上似乎有些不滿,連忙分辨道:“我家的聘禮自然十分豐厚,這玉只是表明我父親的鄭重之意。”
“就是說,如果許公子用這玉下聘,將來也還是要拿回去的嘍?”
雖然聽出黃姑娘語氣中的不滿,不過許平還是老實回答:“當然。”
黃姑娘虎著臉把玉塞回到許平手里,冷冷地說道:“原來許將軍打的這樣的如意算盤,領教了。”
許平雖然沒有空手騙婚之意,但是自己的話聽起來確實不太順耳,像是不出聘禮還要白拿女方嫁妝的意思——無論如何女方肯定不會拿這塊玉當嫁妝,侯府當然更不會。明朝人一向喜歡以送嫁隊伍的長短來評價女家的體面,黃石的女兒出嫁時,估計當今天子都會提書賜匾,閣老尚書大概也都會隨一份賀禮,達官顯貴都會赴宴道喜。要是抬嫁妝的隊伍不排出去幾條街,以后黃石都不好意思出門見人。從另一方面來說,以明朝人的觀念看,聘禮意味著男方的誠意,當然也顯示著男方對女方的重視程度,聘金越多女方自然越有面子。
“小姐誤會了。”許平滿腹的委屈,但卻說不出任何的話。
面前黃姑娘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似乎還在等著許平的下文,但是許平心中卻空蕩蕩的。父親戰死在邊疆,舅家也已經敗落,現在除了一個小屋和一個早點鋪子更無別物。無論許平心里如何壯志凌云,無論他如何積極努力,甚至無論張承業將軍是不是會去替他美言,許平此刻都不能不正視自己的現實——侯府千金之女的聘金他是無論如何也湊不出來的。不要說一年、兩年,就是五年、十年也不行。許平把玉輕輕放回自己懷中,長嘆道:“小姐,末將知錯了。”
“許公子,此話怎講?”
“小姐向末將表露身份以后,末將本該知難而退,可是卻放不下這份非份之想,怎么也放不下啊。”許平突然感到胸中滿滿的全是那種無能為力之感。在此之前,他雖然也想過兩人之間的身份差異,但是卻盡力對它視而不見。今天許平離他夢寐以求的目標就差最后的一步,這就逼著他不得不正視橫在自己和侯府之女間的障礙。他不需要多想就可以明白,這是根本不可能越過去的。
“末將一無所有。”許平苦笑一聲,又道:“末將除了軍營,連屋子都沒有一間。”
等到許平得到世職后,朝廷倒是會有所安排,不過那肯定也配不上黃姑娘的身份。再說,朝廷安排的房屋也不好變賣。
黃姑娘平靜地問道:“那許公子現在是打算知難而退了嗎?”
雖然心里已經給了肯定的答復,但是許平實在無法把它輕松說出口,當他再次揚起頭,迎上黃姑娘的注視后,許平說的竟然是:“沒有。”
黃姑娘低低應了一聲,把頭低下沉思片刻,對許平道:“許公子,我把這塊玉還給你。無論是這玉,還是許公子其它的什么聘禮,它們都應該由公子交到我爹的手里,不是嗎?”
許平喃喃地答道:“是。”
“我該回去了。”黃姑娘看著許平的眼睛里,似乎帶上一絲憐惜:“有志者事竟成,許公子,我說過我會拭目以待的。”
黃姑娘和秋月離去后,許平失魂落魄地在原地站立良久。秋風吹來,揚起地上的樹葉和紙張。許平俯下身把方才散落的紙一一撿起。抄著《征戰之源》的紙上仿佛還帶著些胭脂香氣。許平把它們整理好,但卻沒有心情看上一眼,只是默默地收到懷里。
……
朝廷已經下達對山東叛亂的討伐命令,這個命令寫在朝廷的邸報上散發天下,連誓師出兵的日子也昭然公布,確定在七月一日。根據許平的感覺,似乎沒有必要把出兵搞得這般張揚,動靜越大自然山東叛軍也越會小心提防。不過這并不是許平的好惡所能決定的。朝廷起用黃石,只是給他一個練兵總理的職務,并不掌握兵權。這次出兵仍是按照朝廷的慣例,派文官做督師來統領全軍。
“這次督師的是侯大人,除了新軍的十個營和直衛外,沿途還會有六總兵八萬友軍加入。”張承業向許平等長青營軍官介紹情況。侯恂是朝廷重臣,更是久經考驗的資深東林黨成員,早在天啟年間在朝中就素有威望。魏忠賢主政時期,侯恂與其進行過艱苦卓絕的斗爭,不幸被魏忠賢罷免。崇禎朝東林黨復起后,侯恂也因為這些經歷而受到東林黨人的一致敬仰。資格老、政治過硬,這次統兵的重任就落在侯老大人的肩頭。朝野東林君子無不交口贊譽,紛紛預祝侯老馬到成功。
“侯爺已經和督師大人探討過軍事部署,因此侯大人已經同意我們的大致計劃。等到達山東后,督師大人會再重申一遍這些命令的大略,到時候我們就可以自行發揮了。”張承業笑得很是歡暢。黃石雖然沒有兵權,但仍盡力施加影響,讓新軍可以按照預案行動,這讓張承業非常滿意。
進入七月(農歷),天氣逐漸轉涼,便于大規模的軍事行動。避開炎熱的夏季,士兵不容易感染熱病,醫藥運輸的壓力自然也大大減小。而且七月也是秋收的季節,農民收割過后,會集中大批的秸桿堆放在田邊,這對軍隊來說收集馬糧會容易許多。至于軍糧更不用說,就地征集的難度大大減少。山東縉紳和地主的糧倉正處于飽滿狀態,只要付給地方上一些錢就可以免去長途運輸的麻煩。
“從今天開始放假兩天,七月一日上午,督師大人檢閱大軍,然后向山東進發。”明朝的誓師大會總是一成不變:督師訓話,向京師方向遙拜天子,三軍齊喊萬歲;然后找幾個神漢向全軍宣布今天大吉大利,必能旗開得勝,三軍再次齊喊萬歲,最后殺牛祭旗,三軍第三次齊喊萬歲,然后出兵。除了從京師出發的三萬余新軍官兵和已經等候在沿途的數萬友軍外,侯恂自己也配有一個督師標營,這個營大約有五千兵馬,由禁軍和京營組成。這個督師標營屬于侯督師直轄,他們基本不是為了作戰而建立的,而是為了幫助督師控制其他的將領,監視其他各軍,以保證兵將們能認真作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