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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年幼時,他的姨姥姥曾為此責備過祖父母大人,說不要教兒子做飯,將來好讓媳婦做。事后祖父對祖母說,要是兒子、媳婦都不會做飯,那兩個人該怎么辦呢,難道天天出去吃館子不成?或者媳婦出門,兒子又該怎么辦呢,難道餓著不成?我姑姥爺是福建人,所以我爹還學了幾個福建菜。”
黃姑娘敘述的時候一直在笑:“我爹還會些針線,雖然不敢說多好,但是釘扣子、縫補丁都不用別人代勞。”
許平感到鎮東侯的家庭非常有趣,老人家居然擔心兒媳婦不會做飯,許平還真沒見過誰家的閨女不學做飯。至于男子拿針線就更聞所未聞了,無論如何這種事被人看見都會被恥笑的。許平跟著舅舅生活,每當衣服破損后,舅舅總是送去鄰居家,請鄰居的婆娘幫著縫合、打補丁。
鎮東侯的家庭關系也很奇怪,又是姨姥姥,又是姑姥爺,聽起來似乎雙方的表親都來往甚密。姨姥姥應該是鎮東侯母親的姨媽吧,竟然會跑到黃家去指手劃腳,真是匪夷所思的事情啊。看起來鎮東侯的家教如此古怪并非自這一代始,而是頗有淵源可溯。
遠處傳來一聲尖叫,許平和黃姑娘對視一眼,心說不好,連忙向發出聲音的地方趕去。
正看守馬匹的秋月滿臉驚惶地告訴他們,剛才她正蹲在一棵大樹下看螞蟻搬家,忽然聽到路邊傳來一陣悄悄的腳步聲。秋月抬頭一看,發現幾個大漢正鬼鬼祟祟地走來。
秋月嚇得突然跳起來,發出尖叫。那幾個大漢被驚得呆住,怔怔地看著她。秋月認出其中有幾個是以前在少保樓前見過的人。那幾個人片刻間也認出了秋月,立刻使個眼色,把驚疑不定的同伴們扯住,回身就走。由于金神通和許平始終守口如瓶,曹云等人至今也鬧不清趙小娘子的底細,但前些日子巧遇的情景他們是不會忘記的。
剛來的那幾天,許平還比較小心,但漸漸地就松懈了,以為沒有人注意他們。今天前來的路上,許平只顧思慮入贅的事,放棄女兒的姓氏令他心中發愁,竟沒注意到有人尾隨。
黃姑娘和秋月二人匆匆離去后,許平滿懷郁悶地返回營地。晚上吃飯的時候,桌上的氣氛自是非比往常,不過這倒在他的預料之中。大家都一言不發,只有許平大吃大嚼,故意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曹云率先打破沉默,一本正經地問道:“許大人打算改姓什么啊?”
這話頓時引發一片轟然的笑聲,江一舟笑得抱著肚子趴在桌子上,斷斷續續地說道:“那天許大人說入贅,我還沒明白什么意思,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為了幾個臭錢不但賣身,還把祖宗和子孫都賣了!”曹云慷慨激昂地發表起演說來:“別說是一般的富貴之家,哪怕就是賀將軍、金將軍,哪怕就是侯爺招我入贅,我也是決不答應的!”
曹云擲地有聲的話引起一片嘖嘖贊同聲。還有人拿腔做調地說道:“許大人每天練劍,一練就是半天,不知道是哪位將門虎女,能指導我們的許大人啊。”
“你還真信是練劍啊,孤男寡女一處就是半天,不知道都練的什么劍啊?”
“當然是男兒之劍……”
許平聽他們越說越不像話,拿筷子指點著曹云道:“第一,侯府的千金肯定看不上你曹云;第二,就算侯府招我入贅,我也是絕對不會去的。”
曹云滿臉的鄙夷,眼睛飛快地上下打量著許平:“你倒是想啊,侯府的千金看不上我,難道就能看上你不成?”
許平不再搭理他們,把碗高高舉起,仰著脖子飛快地把飯吃完,在一片鬧哄哄聲中離開了食堂。
轉天黃姑娘沒有出來,許平倒是不著急。他估計黃姑娘可能是在生自己的氣,因此也沒有放在心上,等到太陽偏西后就自行回營。可是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都一直沒有人影,雖然許平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但是苦思再三,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侯爺前日從山東回來,新軍即將向山東用兵。”六月二十四日上午,張承業召集許平、吳忠和一群參謀軍官開會,向他們展示新軍發來的最新命令。這次的命令基本是建立在前次的計劃上,但是比那份計劃更要具體,而且透露出的信息也更多,包括山嵐營被安排在長青營的側翼為友軍。張承業已經六十四歲了,他的盔下已經是兩鬢花發,不過他的臂膀卻像壯年人那樣孔武有力,聲音也如同洪鐘般響亮:“山嵐營的方明達方將軍,本將已經認識很多年了,為人沉穩剛毅,必定會和我們配合得很好的。”
第二十五節 將門
正式的命令里還有三套方案,雖然大體相同但仍有些細微差異,長青營還要對這些方案進行推演,以便預先體會戰場形勢,并事先思考面對各種突發問題時的對策。這樣等真到了戰場上,這些突發問題萬一真的發生的話,也就不再是突發問題,各級指揮官可以從容地拿出事先推演好的最佳應對來予以化解。
發下來的東西很多,張承業不斷撕開各個公函袋,看一眼里面的工作內容,然后把它交給合適的人去負責。這個過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一個接著一個的公文被分派到不同的人的手中。現在,張承業又熟練地掃視著手里的東西,同時口中喊出苻天俊的名字。他在伸出右臂把它遞給走上前來的苻天俊的同時,抬起頭向全屋的軍官做了一個關于它的簡報。張承業的左手隨即按在了下一份公函袋上面。
張承業抬起左手把又一封公函舉到眼前,右手自然而然地去撕袋口。但這個動作突然一滯。張承業皺皺眉,把袋子舉高些,從頭又讀了一遍袋上寫的字,然后面帶疑惑地抬眼看著許平:“這個命令指明是給許平的,要由許平來打開。”
許平聞言也是愕然,他莫名其妙地從張承業手中接過公函袋,掃了一眼封口上的命令,立刻把它打開。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張紙,沒有地圖或是兵力、配屬等資料。許平抽出紙才看了一眼,臉就騰地紅起來。
這時身邊的吳忠不經意地隨口問道:“是關于這次出兵的命令嗎?”
“啊,是的。”許平來不及多想,隨口答應著,就要把那張紙揣到自己懷里,卻看見吳忠正直直地盯著自己。
吳忠臉上有些詫異,指著許平手里的紙,問道:“克勤不做一個簡報嗎?”
“沒什么重要的事,”許平揮揮手里那張紙,故作輕松地答道:“不起眼的小事。”
“既是這次出兵的命令,”吳忠不解地看著許平,又低頭盯著那張紙,道:“那再小的事也得做個簡報啊。”
許平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余光里發現屋內的參謀軍官們都已經開始注意到兩個人的談話,紛紛向自己望過來。許平再一轉頭,看見張承業也停止了手里的工作,正威風凜凜地看著自己。
一瞬間許平已經是汗流浹背,而且不僅僅是后脊梁骨發涼,額頭上的汗珠也從皮膚下滲出來。他清清嗓子正試圖開口說話,張承業已經問道:“是侯爺給你的機密命令么?”
許平很想說一聲“是”,但是在張承業威嚴的注視下,沒能把這個詞脫口而出。此時旁邊的吳忠更加奇怪,問道:“是不是命令里說,這個命令——這個有關出兵的命令,不能給營里其他的人看?”
那個“是”字在許平的喉嚨里滾動著,但是無疑他已經錯過表示肯定的最佳時機,因為張承業此時已經伸出手向著許平:“既然不是,那就把它給我。”
許平雖然心里試圖抗拒,但是軍隊里長時間的訓練已經形成了條件反射,他的身體也本能地對上官的命令作出反應。眼睛看著張承業把紙從自己手上拿過去時,許平的心臟都快要停止跳動,大腦里也是一片混亂,但是身體仍保持站得筆直,以一個軍官的標準姿態挺立。
張承業飛快地掃視過那張薄薄的紙,爆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哈哈,確實是小事,不過侯爺真的是很看重你啊。”
說完張承業就把那張紙折疊起來,順手塞到他桌子上的其他一堆公文最下面,然后繼續剛才的工作,這件小插曲仿佛就和沒有發生一樣。其他人聞言,紛紛向許平投來羨慕的一瞥。張承業雖然沒有明說,但大家都在心里暗自揣測,并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在戰前得到鎮東侯的親筆勉勵啊。
所有的工作都布置完畢,參謀軍官們立刻告退,去計算行軍、道路、消耗和運輸等具體事宜。許平磨磨蹭蹭地走在最后,等軍官們都離開中軍帳后,他又回到營帳里來,小心翼翼地走到張承業的桌前,一聲不吭地站著。
張承業靠在椅子背上,六十多的老將軍顯出一絲疲乏之態。他靜靜地揉了一會兒眼睛,又喝了口水,然后正襟端坐,抽出那張紙。但是他并沒有立刻交給許平,而是拿在自己手中又看了一遍。
張承業的聲音一如往日的威嚴,不過許平注意到他叫的是自己的號,而不是官職:“克勤,使用新軍通訊系統傳輸私信是違反軍規的。”
許平垂頭喪氣地答道:“末將知道。”
“我知道你很清楚,不過,并不是你在違反條例。至于寫這封信的人,”張承業不由得苦笑起來,把手里的紙塞進原來的袋子里,收到自己的箱子里:“她不屬于新軍,我想條例也是沒法管到她的,真要追究責任恐怕要算到侯爺那里去。”
許平只有繼續一聲不吭。
“你沒有刻意隱瞞,而是按照軍規把這封違紀的信件上報給上官——也就是我,你做得很對。”張承業說出他的最終決定:“本將認為這件違紀的事并非十分急迫,也不算很嚴重,因此不會報告給軍法官,本將會把這封信和相關情況直接報告給侯爺。”
許平把頭垂得更低。雖然張承業的決定已經是對他最有利的,但是他仍然感到無地自容。張承業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許平身邊,拍拍他的肩膀:“不過也不是現在,而是等我們這次出兵回來,那個時候我再去向侯爺報告這件事。”
許平感動地抬起頭,發自肺腑地感謝道:“謝大人。”
張承業撫摸著自己花白的頭發,對許平說道:“你知道,我從三十五歲就追隨侯爺,到現在已經快三十年了,這么多年來我從來沒有要求過什么。”
說到這里時,張承業看了一眼許平胸前的卓越勛章,似乎回憶起什么往事,不過也就是一瞬間。張承業繼續把話說下去:“根據新軍條例,過了六十五我就該致仕了。”
張承業很清楚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領兵。等回師以后,大概會安排一個宴會,規模不大,但都是多年的老兄弟。在宴會上,幾乎從來不喝酒的黃石會敬張承業一杯酒,感謝他多年來的患難與共。類似的宴會張承業已經參加過好幾次,現在終于要輪到他本人了。
“我效力這么多年總是有些苦勞的,”張承業拍了拍許平的肩膀,這拍打沉重的就像軍營里的大炮那樣有分量:“好好干,后生,有些話本將會替你去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