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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崇訓正要洗澡睡覺,左右也沒事,便隨口叫她說大概的事兒。
姚婉便道:“今年秋季邏些城對北面的末氏聯盟進攻,末氏人少不敵丟了很多牧場和人口,現在派使者來長安了,是想準許他們內遷依附大晉。表奏已到了大明宮,可能使者的人馬很快就能到長安。”
“內附?去年他們不是就來說過這事?”薛崇訓道,“末氏一內遷,邏些城不是又會占領大部分吐蕃之地?到時候他們失去牽制又會找咱們的茬,雖說這兩年吐蕃實力大不如前,但仍舊是一個大麻煩。”
姚婉道:“這回他們好像是頂不住了才來的,若是朝廷不同意內遷,末氏極可能投降邏些城,到時候邏些城得到了近半的人口,實力可能重振。”
薛崇訓笑道:“墀德贊普戰死后,繼任者赤松贊普年幼,實際掌權的是吐蕃貴族郎氏,這家與末氏部落本就矛盾重重,大戰后又構陷末氏是前贊普陣亡的罪魁禍首,幾年下來雙方血債累累。邏些城這樣的局勢,末氏投降過去引頸待戮?恐怕要被滅族才能善罷甘休。所以他才寧肯兩番派人來長安求內附,也不肯交權給邏些城。投降是不可能,就怕末氏打不過被邏些城強吞了。”
“那末氏的表奏應當怎么辦,郎君下旨還是讓大臣商議處理?”
薛崇訓沉吟片刻道:“確實挺難辦的,我明天還得出京,送到承香殿讓我母親決定罷……若是能直接向末氏的領地派兵增援就好了,只是漢兵大多不適應高原環境中作戰,可能調兵過去也用處不大還增加后勤補給壓力。唯今之計,只能增加對末氏的糧食、兵器、盔甲援助。對吐蕃的策略大臣們都清楚,母親定會招大臣商議,讓他們去辦問題不大。”
他說罷在姚婉的幫助下脫了個精光,然后隨便沖洗了一下擦干就上|床睡了,也沒叫誰侍寢,幾乎是倒頭就睡,這段時間確實有些疲憊。在大明宮住了那么久,也漸漸適應了這樣的起居環境,至少沒有常常失眠。
第六十二章 出行
大明宮有專門供皇帝出行用的豪華大馬車,儀仗俱全,是前唐留下來的東西然后作了一些改動。不過這玩意薛崇訓真還沒坐過,上次在明德門閱兵送杜暹出征車駕也出宮了的,但他只是騎馬而行。
這次孫氏去華清宮修養自然要坐車,薛崇訓沒有用十分引人注目的鑾駕,而選擇了以前常坐的那輛從鄯州帶回來的松木舊車,趕車的人仍然是龐二。在某些方面薛崇訓真是一個比較念舊的人,或許是習慣了舊物和舊人,如龐二這種家奴在身邊總是能給他適然輕松的感覺。因為孫氏有身孕,太平公主和薛崇訓都很將息她,馬車里也鋪了厚厚一層棉花然后是毛皮軟墊,未防路途顛簸影響了腹中的胎兒。
隨行的還有一個德高望重的老御醫周博士,此人醫術精湛經驗豐富,且在朝為官歷盡唐晉兩代,按皇帝的人數算更是五朝元老,無論是廟堂的權力斗爭還是宮廷各種陰謀,他從未牽扯其中,裝聾作啞的本事更是爐火純青,加上頭發全白一副老態裝傻起來更是比真的還像。太平公主派這個御醫隨行去華清宮也是有所考慮的。
另外還有產婆一名、承香殿太平公主的心腹近侍若干,這些人被派遣服侍孫氏起居生活。
薛崇訓護送的衛隊只李逵勇率領的飛虎團騎兵五十,一行人規模不大就顯得比較低調了。華清宮距離長安只數十里地,又在關中地區,軍隊是不用帶太多的,用處不大。此時民間聚眾數十就可能被治謀反罪,要殺頭的,基本不存在對能對軍隊造成威脅的力量,人多了反而引人注目。出宮之后薛崇訓反而有點擔心刺客,主要因為自己于公于私結怨不少造成的心理,不過可能性不大,畢竟他很少出宮,就算有仇家敢懷恨也無從預判他正好今天就出行。防備刺客最靠得住的就是手邊的武器,于是薛崇訓佩戴了一柄寶劍順帶做裝飾,另外最靠譜的還是帶上三娘。
準備妥當,一隊人馬便從北面玄武門出宮,穿過龍首原出城。飛虎團騎兵前后護住,中間的車隊左右也有化整為零的騎士。一共五六輛車,相比起來薛崇訓孫氏等三人乘的那輛車陳舊最不顯眼。
孫氏懷孕這件事知道的人并不多,除了太平公主那邊的近侍,薛崇訓這邊就他和宇文姬兩個人清楚,連三娘都不知道。此次在宮廷中的說法是孫氏生病,要去華清宮療養。至于薛崇訓親自護送就不必要說明了,孫氏是皇帝的岳母,送一趟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然后的計劃是讓宇文姬宣稱李妍兒懷孕數月,也送到華清宮去養胎,生產之后就順理成章是皇后的孩子。這個說法大抵能自圓其說,就算可能有人疑竇也不敢亂說的,關系皇后的私事要是亂說被查出來了應該會死得很慘。
也許野史會有諸多無法考證的傳說,那也不要緊了,自古野史多得是,無正規史料考證不過就是個上不得臺面的故事。武則天英雄一世還有許多不堪入目的野史呢。
三娘雖沒被告知事情始末,但這會兒已經看出來他們倆有些不太正常了。那眼神……特別是孫氏看薛崇訓的眼神,哪里是一般的親戚關系?倆人雖未說什么話,神情也很嚴肅的樣子,不過那眉目之間傳情的味兒,三娘只恨自己不是瞎子。她感到十分尷尬,當時被告知要隨行保衛薛崇訓的安全,也沒多想就上車來了,現在卻有些后悔坐在這里。此時再說要下車回避就更加尷尬了,三娘只得面無表情地憋著。
薛崇訓敲敲車廂道:“龐二,趕車慢點不趕時間,要穩。”
龐二“哦”了一聲,他是比較憨厚還有點傻氣的人,什么和皇帝問答的禮節一概不管,管薛崇訓是國公王爺還是皇帝,仍然叫“郎君”以主仆關系。不過旁人反倒羨慕龐二能這般叫法,如今還不改口的那些人都是晉王府多年的舊人,一般是沒人動得了的。
三娘挑開竹簾的一角,轉頭看著外面,假裝看風景,此時沒表情但心里卻感覺極度不自然。她是從來沒想要占有薛崇訓什么,更不會看不慣他和別的女人怎么樣,只是本能地覺得這種處境很難堪。就算薛崇訓占有過她,做過一些難以啟齒的事,她也自卑得無法要求什么,也從來覺得這個男人屬于過自己,他高高在上擁有一切,隨手就可以施舍出讓人滿意的代價。也許三娘只適合像現在這樣龜縮在一個角落里,也不想被任何人注意,不過幾年前的那個晚上薛崇訓的保護確實是在不經意間讓她露出了軟弱的本能,于是慢慢侵入了她的內心,而她由此通過這個人見識人們生活的另一面……白天。她只是在見識世界,從未覺得有什么東西屬于自己。
薛崇訓看了一眼三娘,確是習慣了她這個樣子。再說他也不好叫三娘下車去騎馬,于是縱有想安慰孫氏的心思也不能做得太明顯。對于這種事兒他真是覺得有些歉然,李妍兒懷孕的時候他在外面打仗,而這回又迫不得已要讓孫氏一個人躲在長安城外。
而孫氏那依戀的眼神更讓薛崇訓心里七葷八素,他到底還有一些人性的感覺,不是徹底麻木了。他明白孫氏現在非常需要自己。其實以他現在的家業和權勢,有很多人都需要他才能活得下去,最少有他才能保證既得利益,他也樂意為這些人付出甚至于為天下人做些于己無利的事。在這種心理上薛崇訓確也不是個自私的人。
車廂不算大也不窄,兩張塌對著,中間放著一張矮幾。薛崇訓便從幾案旁邊伸過手去,孫氏看了一眼三娘,有些猶豫地也伸手過來,終于兩人的指甲相碰了,孫氏的肩膀微微一顫。薛崇訓便用大手抓住了她,他的手雖然有點糙卻一直很有溫度,縱是冬天也不例外,從未生過凍瘡。
第六十三章 保守
馬車開的窗當然沒有玻璃,當遮在它前面的竹編的簾子被挑開一角,行駛中便有涼風灌進來,深秋的風是越來越涼了。不過薛崇訓握住那只手時感到很柔軟溫暖,暖意仿佛能沿著身體傳遞,他覺得自己的內心也漸漸柔軟起來。興許是他的權力太大很多人不可抗拒,同時能給予別人的東西也太豐厚,每當他有現在這種溫情的感受時,就會條件反射地陷入一個思維的怪圈:如果有一天我不幸失去所有的時候會怎么樣,她還會留在我的身邊嗎?他認識孫氏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很了解她。
薛崇訓想到這里忽然露出一絲自嘲般的笑容,他心道:想這些事其實毫無意義。如果有一天真的失敗失去了權力,作為貴族出身的人還登基稱過帝,就算別人不殺也不會讓你好過,只要不愿意被肆意踐踏尊嚴,唯一可走的路也只有自殺,人都死了還能在意什么?人的一生本來就是一個不斷消耗的消耗品,偏偏人們要追求所謂的永恒,比如喜歡鉆石。其實都沒多大的意思。
同時人生本來就是獨行者。
華清宮距離長安只六七十里地一路大道,但因馬車趕得慢,路上整整走了一天。這里平時就是一座離宮,太平公主花費了國庫幾十億錢重建過,同時設置了官吏宮女等維護的人員,駐扎有羽林軍一部,不過她一年在這里也呆不了太長時間。
到得華清宮的正門,就見一眾人在門口迎接圣駕,但車隊并未停下來,大伙連皇帝一面也未見到。進入正門之后,李逵勇等飛虎團武裝離開車隊完成了護衛的任務,去兵營安頓去了,換了華清宮的宦官和宮女來帶路。一行人穿過一片湖泊上的寬敞筆直的石道,對岸便是亭臺倒影、垂柳拂岸的富貴之象,花費了幾十億錢新造的宮室園林非同平常,在驪山北麓下猶如平地而起的一座仙宮,與外面的自然山水形成反差,直如世外桃源。
馬車在長春殿建筑群外停靠,薛崇訓等人下車步行,華清宮的宦官宮女們見皇帝露面,都跪在地上呼:“萬壽無疆。”薛崇訓當即就下旨:長春殿東側偏殿內所有的人都搬走,只準從大明宮過來的近侍出入服侍起居。東側偏殿叫宜春殿,下面有室內溫泉和露天溫泉,以前薛崇訓也在那里住過,最適合靜養及享樂,此時華清宮沒有其他貴人巡幸,就可以把孫氏安排在最好的地方。
于是宜春殿當值的宦官和平常負責打掃的雜役都被攆了出去,華清宮原來的人只能守在門口不敢入內。薛崇訓便帶著大明宮來的人入住進了這座宮殿。尚食局的人稟報說半個時辰后進膳食,薛崇訓和孫氏便各自去下榻的寢室休息一會。大伙在馬車上坐了一整天,確實有些腰酸背疼。
這時三娘趁機回避,說道:“我四處看看,晚宴時就不過來了。”
薛崇訓猜測在路上被三娘看出了彌端,卻也不好解釋什么,只得由她去。他左右無事,便在九曲回廊附近隨意走了一陣,活動活動筋骨等著吃飯。此時雖已進入秋季,但華清宮的綠化很好,現在也不缺乏綠意,偶爾還能聽到不知什么鳥類“嘰”地當空鳴叫,確是一處幽靜華貴的地方。
太陽漸漸下山,光線也慢慢黯淡下來,美麗的建筑中蒙著一層淡淡的薄霧,大概是溫泉里的水汽形成的。薛崇訓看見內侍們開始點燈,有的在從門口接菜肴往樓上送,不過要開始吃還得等一會兒。按照宮廷的規矩,在皇帝進食之前要有人試吃,吃了沒反應才開飯。
說是一場晚宴,因為人少其實不過就是普通的一頓飯,其他人都不準進來,自然沒有什么節目,也就是薛崇訓和孫氏兩個人,另外還有幾個侍立在旁邊的近侍。
薛崇訓在食案旁邊坐下來,等了一會兒,孫氏也來了,只見她已經換了一身衣服。深青色的披帛有些少見,自唐以來這種以輕薄料子為主的披帛主要以淺綠淺紅等顏色為主,孫氏剛換的這件卻是深色;然后上身穿的是紫色的短襦,下作長裙。
很快薛崇訓就發現了那深青披帛的妙處,原來她穿著的是比較保守的上襦,不似那半露酥胸的羅裙,這身衣裳只露出了鎖骨下方很小一塊肌膚……但紫與青的深色料子之間露出這一小片皮膚,在胸部流線輪廓的襯托下比暴露的羅裙更加惹人遐思,就那么一點暴露的肌膚被襯托得白得亮眼,讓薛崇訓不得不進一步幻想輪廓下面的肌膚色澤。又因為保守的衣服樣式,讓她顯得更加賢淑穩重,最妙的是并不影響性|感。這回薛崇訓才意識到,誘人的打扮不一定要露得太多。
一個詞兒冒出他的腦海:悶|騷。
這時孫氏回顧左右,用很隨意的口氣道:“今晚人很少啊……沒有外人。”后半句的口氣要重一點,薛崇訓頓時聯想到了很多……
“吃飯吧。”薛崇訓拿起筷子裝作淡定地說道。
兩人很安靜地吃飯,孫氏小口小口地吃得很好看并且保持著端莊的舉止,他們說的話也不多。相比之下薛崇訓的動作就顯得有點禮數荒疏了,他大口吃著東西,心思卻完全不在用餐上,直到孫氏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