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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妨。”季鴻不疾不徐,將他箍回來,“告假便是,我左右是體弱多病的名聲,長途跋涉回京,心力不支也是有的,不差再歇一月半月。”
余錦年:“……”
侍貓的小僮深夜提著燈籠,在偌大的金幽汀里游走,小聲地喚著“白大人”,急得團團轉。白大人就是那只碧瞳白貓,小的們只知它品種珍貴,又不知它究竟是誰家的種,究竟叫什么名兒,就白大人、白大人地叫,叫得多了,白貓咪偶爾也能給幾分薄面,應一聲。
自從這貓兒跟著小叮當回來,就自己大搖大擺地把金幽汀轉了一遍,還挑中了一間空房當窩,小廝們問過府上的清歡掌事,回頭就把那間房掛了幾層厚絨簾,做成了暖和的貓兒房。手巧的丫頭們縫了些毛球和布老鼠,房梁上掛了幾只大鈴鐺做玩具。所幸白主子賞臉,對新家很是滿意,每晚都會自己回來睡覺。
小僮今兒個睡了半宿才發現白大人沒回來,怕貓生地不熟走沒了,特地拎著燈籠出來找。
走到聽月居,幾聲嬰兒啼哭似的叫聲自院墻里傳出,他聽出是白大人的細貓叫,急急轉進去看——哎呀!天地老爺喲,小叮當那色膽包天的小家伙,竟騎在白大人身上!那么一只漂亮順滑的小白貓,被小叮當壓在身下蹭得一身亂毛,似頭炸毛的小獅子。
他知道貓兒交配的時候不能亂扯,不然要挨咬挨抓的,就遠遠的守在亭廊盡頭,等兩個辦好事好抱回窩里去。
打了個不知多久的盹兒,他嚯地醒來,手里燈籠已經半滅不滅的了,再一回頭,那兩只搗亂的貓正靠在廊柱底下互相舔毛。他歡歡喜喜地跑過去,把白大人抱起來,白大人困瞇著眼睛,舒舒服服地團他臂彎里睡覺。小叮當很有眼色地順著小僮的手臂跳上去,蹲在他肩頭,歪頭望著白大人打呼嚕。
正待要走,又一聲嬌嬌的貓叫,小僮托著兩只貓咪疑惑地四處找了找,也沒瞧見,只好揣著一團疑惑往回走:咦,難道院里還有別的貓?他揉幾下小叮當的頭,你難道還誆騙了別的貓兒回來?
小叮當一仰小臉,朝著臥房的方向哼哧一聲。
燭花啪啪爆開,蠟淚油似的一汩一汩流下燈臺,衣被陣陣地響,季鴻壓低聲音:“寡淡不寡淡,嗯?”
寡淡不寡淡,你說寡淡不寡淡?!余錦年氣得咬他的肩膀。
春天就該濕淋淋地下些雨,破曉時碎碎地潤過園子,太陽一出,又是一日好天氣。
早上一群小廝們又手忙腳亂地追貓,一黃一白掀了天,小叮當又不知道哪里惹了白大人,被白大人緊追著咬,兩只才睡醒,就把花圃里才整好的苗芽兒踩得七零八落。穗穗提著裙擺,披頭散發地追白大人,她很喜歡白大人軟綿綿的小身子,和那雙寶石般的碧藍眼睛。
小姑娘皮起來,和哥兒們一樣狗嫌貓厭,清歡越來越管不住她,一手拿發帶一手拎斗篷,她腿腳不好,跑不快,只能急得在后頭喊:“穗穗……穗穗!”
余錦年很久沒聽過這樣鬧騰的聲音了,不是金鑼號鼓,更不是嘶喊哀嚎,只是尋尋常常的吵鬧,臨邊園墻外的商販吆喝,和小廝丫頭們聚在一起討論家長里短的嘰嘰喳喳,是煙火氣。
他沉在幔簾內醒不過來,夢里上下顛簸,季鴻追著他問,好吃不好吃,寡淡不寡淡?要不要再來幾口?
余錦年一個激靈嚇醒過來。
腰酸,腿也酸,他哎喲一聲,掛著一對黑眼圈仰頭又倒下去。翻身想揉揉自己的老腰,一股異樣忽然發自腹下,難以名狀,他臉上又青又紅,瞪開眼四處找了找——沒看到禍首,倒是聞到一股濃郁的香氣,清馨解穢,直入肺腑,是佛寺里常燃的香藥。
季鴻不信佛道,何故一大早就在房間里熏佛香?
他抱著枕頭想往腰后墊一墊,一抓開,枕下藏好幾只黃符角包。
“……”余錦年驚了一驚,怎么回事,夏京的佛寺淪陷了嗎,都搶起道家生意,兼賣符紙了?他與那符角面面相覷,一人推開房門踱了進來,腳步輕而齊整,余錦年一下就能認出來。
季鴻捧著一沓衣服,見他醒了,撩開幔簾提他起來,銅盆里擺了濕手巾,水里不知道添了什么東西,搞得手巾也是香噴噴的一條,給他抹干凈臉,就拿起衣裳一件件地往他身上套,自顧自地說:“昨夜派人去請了閔相府上的鐘道長,道長神機妙算,也道你是前世積了福報,命不該絕,閻王殿不敢收,只得放你回來自謀生路。只是這肉身到底不是你的,只怕魂魄不安。”
“道長還親寫了定魂咒,連夜叫下頭人縫在你衣領袖口內,安神符也要常常佩在身上。佛香也是自京外大佛寺里請的,受過供奉,鎮魂守魄是最好的,熏一熏沒什么壞處。”
他低頭檢查檢查余錦年,懊悔道:“以后我定多給你一些,精氣充旺,自然也能長命百歲的。”
余錦年仰頭看他,眉毛擰成一團:“什么東西多給我?”
“精血。”季鴻一張嘴,端得是光風霽月,恬靜安然,哄人也哄得充滿耐心,“男子精血最是補益。錦年,聽話。”
余錦年瞇著眼睛,聽他講了一刻鐘邪門歪理,表情漸漸失控,他隨手抓起枕頭朝季鴻擲去,又氣又笑:“這就是你日完不給我洗澡的理由?!”
好端端一個不崇佛不信道的季大人,如今搞起這一套神神鬼鬼的東西來,還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封建迷信害人不淺!
余錦年氣到頭冒青煙。
……
造謠一張嘴,辟謠累斷腿。
余錦年被閔家供奉的鐘道長判言魂魄不安,季鴻就當真按著他定了個把月的魂,也不知這人是真為著定魂,還是以權謀私欺負人。幸虧道長沒說要齋戒,至少他還有酒肉可品。
季鴻瘋狂尋求各種安魂術法,那么聰明睿智的一個人,被真真假假的和尚道士騙了好幾次,他飲酒則成了最無關緊要的。夜里睡得淺了,醒來第一件事定是翻身過來摸一摸他臉上的溫度,生怕他哪天離魂而去。
余錦年不是沒心沒肺,只是不讓他折騰這一次,他心里驚惶,不如讓他自己安了自己的心。早知道是這樣,余錦年就不告訴他這事了,平白惹一身慌亂。
京中三余樓早先平疫的時候有所損耗,要修葺一番,不忙著重開。余錦年無所事事,遂帶著一眾小廝四處淘買京中好酒,吃醉了反正也有季鴻任勞任怨,親上門來領他回去睡覺,且不說他吃醉以后,還肯乖乖巧巧聽季鴻的話。
想是他這一醉,醉出了名,頗有些酒肆專程來邀他來品鑒美酒,只為一睹季家公子的英拔神朗。金幽汀上一時間報信者不斷,大有十年前季家二哥醉臥柳堤的風采。
不巧的是那日深居簡出的鐘道長偶然上街買墨,見余錦年小小年紀,青天白日就流連酒坊,縱飲無度,當即痛心疾首,登門告他小狀,大斥季鴻“助紂為虐”“溺愛不明”,又在他定魂大業上添了“戒酒三月”一項。
翌日,整個金幽汀上下,滴酒不見,連廚下做飯的黃酒都被沒收了。
做小伏低也不好使,道長說三個月,就一定要是三個月,某人硬起心腸來六親不認。余錦年想找事,可沒能找起來,一見著季鴻溫和的眉眼就失了底氣。
色令智昏。
南邊驛報裹挾著南方十三郡的肅殺之氣,雪花似的席卷向京城,朝中開始清查,天子一怒,英乾殿前見了血光。金幽汀里卻依舊歲月靜好,季鴻請病告假,一邊照顧余錦年,一邊耐心等他遲來的公道。
四月末,京城桃花怒盛,金幽汀綠意滔滔,遍地粉金,余錦年披著月白斗篷,兜帽遮住碎發,坐在花廳里,仰頭看頭頂那一輪半昏半朦的太陽。季鴻在背后抄經文,旁邊擺著新出爐的金錢餅。
小餅烙得金黃,是暖暖地發了面,裹了紅糖糖漿做成餅,中間凹一指圓心,也澆上兩滴紅糖。出了鍋香酥焦脆,中心一點紅漿,似銅錢芯也似圓圓肚臍,也叫紅糖肚臍餅。
清歡在院子里溜小海棠,小娃娃好吃又好動,還不會走,被清歡抱著四處亂看,櫻桃似的小眼睛好奇地盯著披著兜帽的余錦年,一張嘴,咯咯笑道:“嗒!嗒!”
小孩子學牙,分不清叫的是糖還是爹,余錦年跳下花闌,掰了一小塊肚臍餅給她舔,摸一摸小海棠絨絨的腦袋:“你阿爹在南邊濟蒼生吶!”
小海棠呀、呀地叫。
“嵐陽大捷!”門外一聲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