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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鴻緊張地挺起腰背,見他沒真的翻下去,才松了口氣,繼續伏案寫字:“今日二娘吩咐,不開店,歇業一日。”
不用開業,太好了!余錦年沒骨沒架地在床邊掛了片刻,長吁短嘆一陣,才抬起頭來笑吟吟道:“你起得這樣早?”見昨日買的那盞蓮花小燈竟然還活著,且就擺在書案上,季鴻的手邊,他忙套上鞋襪跑過去看,確實是他那盞,奇道:“不是放在石橋上沒拿回來么?”
季鴻道:“見你喜歡,便帶回來了。”
這祈福小燈,順水流了才是吉祥的意思,不過余錦年也不在乎這個,拿回來就拿回來吧。
余錦年手指把玩著燈上紙糊的蓮花瓣,低頭看季鴻在寫賬,那一手字寫得圓潤整齊,像季鴻這個人一樣美。他癡癡看著,忽然想到這桌案幾百年沒收拾過了,雜紙里還夾塞著自己不成體統的鬼畫符,若叫季鴻看見,指不定怎么嘲笑他呢。
季鴻看他手忙腳亂地收攏案上的閑碎東西,便知他是為了什么,然而那些歪歪扭扭的大字他早就見識過了,此時才想起來遮掩,豈不是太晚,于是平靜地道:“寫得挺好。”
“……”這么說,就是全都看見了?
那我瞎忙活這陣干啥呢,給你表演余氏太極?
余錦年抬起眼睛瞪了瞪他,腰一塌,絕望地道:“沒意思!”
季鴻笑了笑,筆鋒舔墨,重新鋪紙,寫下了幾個字。這幾個字有意思,余錦年總歸也是認得的,正是他自己的名字“余錦年”,只不過這三個字兒讓季鴻寫來,骨氣洞達,倒真有了點“錦繡華年”的貴意來。
看他瞧得認真,季鴻問:“想學字?”
這問題可矯情不得,余錦年早就覬覦季鴻的一身學識本事,立刻點點頭。
季鴻說:“這不難,你若是想學,每天給你出五十個大字,寫完且寫好,才能睡覺。”
余錦年自然不服輸,當即拿起筆照著描了幾個,寫時甚是滿意,寫罷提起來左看右看,頂多算是個板正,全然沒有那樣的靈氣在里頭,他又不由氣餒。
“不必拘著。頭要端正。”季鴻教少年姿勢如何叫端正,還挑了他下巴。余錦年被迫抬了抬頭,與他對視了一眼,但不知是發生了什么,感覺季鴻好像愣了一下,手也不動彈了,捏著他下巴沒完沒了了。
緊接著氣氛忽地尷尬起來。這場景,怎么看都像是紈绔子弟調戲良家小媳婦,可問題是,他這個被調戲的還沒怎么樣,怎么那調戲人的反而紅了臉。
季鴻被盯得縮回手,從案前起身:“你寫罷,我去提盞熱水。”
“哦。”余錦年干巴巴應著,目送他走出居室,又提著瓷茶壺走回來,眼下兩坨比剛才還要紅了,且紅得不尋常,只襯得口唇更淺淡,“季鴻!”
季鴻懶洋洋掀起眼皮,瞧了他一下,又繼續斟水。
余錦年朝他招手:“你過來我摸摸。”
“摸什么?”季鴻以手握拳,掩在嘴邊輕輕咳嗽了兩聲,神色愈發倦怠,“字寫完了?”
余錦年伸手拽他,季鴻也沒用力反抗,兩人頓時夾餡餅似的抱作一團,好半天才分扯開,余錦年摸了他的手和臉——手涼臉燙,身上也熱,有點火爐的意思了。
季美人有著美人慣有的毛病——體寒,除了夜里睡覺時能捂得暖和一點,平日都是冒著涼氣兒的,都說美人如玉,他倒真是跟玉一樣潤而不溫了,所以余錦年老在心里吐槽他是冰塊精。好端端的冰塊若是突然升溫了,那鐵定只有一種可能。
——季鴻病了。
余錦年想到昨夜玩得那么晚,季鴻只穿了件石青單袍四處行走,還陪他在石橋上吹風,沒有回來立即病倒,還能堅持到早起做賬,簡直就是感動夏朝好賬房。
“好像是有些冷。”少年的手特別暖,季鴻垂著眼睛伸手握住,趁余錦年還未發作,趁機示弱,掐準了余錦年容易心軟,不會張牙舞爪地回避一個病人。
果然余錦年沒有抽出手,季鴻被裹上了一層外氅,余錦年又催他上床:“真是小瞧你了,竟然這樣弱。”
季鴻道:“無妨,習慣了。”
余錦年嘟囔:“哪有人會生病生習慣的?”
身周是堆的厚實軟和的棉被,被里尚且是暖和的,還有少年人未散去的體溫,季鴻倚著迎枕,身骨徹底閑適下來,才感覺到肢體的疲憊和隱約的酸楚疼痛。
說生病生至習慣,真不是誑語妄言。
他生來體弱,本來就少了許多旁人該有的樂趣,而自二哥出事以后,他的狀況更是大不如以前,常常是病的時候多,好的時候少。但即便是病了,也不會有什么特殊的優待,婆子小廝照例有條不紊地請醫延藥,沒什么可慌亂的,大家都習慣了,也都知道,康和院的冷清不是它的小主子隨便生一場病、流幾滴血,就能輕松熱鬧起來的。
生病也不過是一碗藥的事,哪里有余錦年表現得這樣嚴重,還徑直將他塞進被子里,裹得如熊羆一般。
但季鴻分外享受這樣的照料……至少說明,少年是關心他的。
余錦年嫻熟地與他診治,問診看舌,舌色是淡的,舌面上又凝有薄薄一層白苔。他觀得認真,眉頭也輕輕地鎖起,季鴻不好打擾,被翻來覆去地察看脈象,左手診罷換右手,寸關尺各個仔細。
季鴻愛看余錦年給其他人治病診脈的模樣,認真嚴肅,一絲不茍,很有大醫的作風,賞心悅目,只不過當病人輪到是自己的時候,總覺得有些好笑。
“頭一回見有人病了還這么開心的。”余錦年簡直是對這人臉上的笑容莫名其妙,不過雖然他笑得有些傻,卻仍不妨礙季公子的盛世美顏,“過會兒給你熬些藥。你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也就不至于喝藥時難受。”
他問季鴻:“……想吃什么?”
季鴻倒不推辭,想了想,隨口點了個“蛋羹”。
余錦年將熱茶盞置于他觸手可及的地方,便卷起袖子去了廚房。
蛋羹好做,沒什么難度,他剛在碗里打了兩個黃燦燦的雞蛋——這時,門關店閉的面館大門就被人咚咚地敲響了。因為夜市上玩得通宵達旦,今日不僅是一碗面館,許多店面都是不上工的,也不知道是誰這時候來面館里叫門?
余錦年暫且放下蛋碗,先跑到前面去應門,待門板敞下一人寬的縫隙,就聽外頭人喜上眉梢地喊道:“年哥兒,才起哪?”
“……何師傅?”余錦年驚訝道,忙與他打招呼,“進來坐。”
何大利笑瞇瞇地從門縫擠進來,身后還跟著個素灰麻衣的少年,可不正是他那獨苗何二田。何二田進來四處打量一番,何大利從背心猛地推了他一把,何二田向前踉蹌兩步,停在了余錦年面前,他摸著后腦難為情地糾結了許久,才動動嘴,小聲道:“……謝、謝年哥兒。”
“嘿,今兒來就是專門來拜謝年哥兒你的!”何大利笑嘿嘿道,“我兒吃了你定的那幾道吃食,很是有用,這些日子好得許多!這不,今日特地來送謝醫禮,我也不知道送什么好,就先提了二斤肉骨、三斤蹄髈……我婆娘還說,得再給你添一只豬頭才行……”
儼然又有滔滔不絕之勢,余錦年趕緊推辭:“這怎么行?”
“年哥兒你若是不收,就是嫌棄我這謝醫禮太薄了!”何大利作煩惱狀,大有回去再提一只豬頭來見余錦年的氣勢,一旁沉默寡言的叛逆期少年何二田也難為情地勸道,“收了罷,收了罷!”
余錦年拗不過他們爺倆,只好將沉甸甸的肉骨蹄髈接了過來。
何家父子就是專為這事兒來的,寒暄了一陣,又說會來給一碗面館捧場之類的場面話,之后很快就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