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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澤明在旁邊看他踹地磚,有點想笑,問:“你現在有一米七六嗎?”
祝夏不踹了,悻悻回答:“一米七四。”
傅澤明想了想覺得還好,說:“十六歲這么高差不多,你還會長。”
兩人繼續往酒店走,祝夏苦惱地說:“不好說……算了,告訴你我為什么對重慶熟吧。”
傅澤明便等著聽。
祝夏的語氣頗為后悔:“我昨年和同學打了個傻逼的賭,賭我能不能只帶五百塊錢在重慶過完暑假,我贏了他就送我一套絕版樂高。”
傅澤明不會跟人打這種賭,但不妨礙他覺得這件事有趣,追問道:“然后呢?”
祝夏的語氣已經變得悔不當初:“然后我就來重慶,怎么算五百都不夠花,住青旅買六人間一個床位都要二十五一晚,去掙錢好多店又不招未成年,只有當棒棒——就是當挑夫,找個竹竿就算入行,我擔了一暑假大包肩膀差點擔廢!”說到這兒,他瞥一眼自己和傅澤明的肩膀高度,皺起眉道:“照理說我今年該猛長個子,不知道是不是昨年當棒棒壓著骨頭了,今年都沒怎么長……鄭藝博就是個傻逼!我竟然跟他賭我也是傻逼!”
聽起來是件辛苦的事,祝夏說來就很好笑,不過現在笑祝夏大概會生氣,傅澤明努力忍住笑意。
回酒店后,傅澤明先跟提心吊膽了一天的元元打電話,然后和祝夏一起脫掉雨衣,兩人上半身衣服還算干,褲子卻一直濕到了大腿,應該是騎自行車時被路面上的積水濺濕了。
等都換下濕衣服,傅澤明仍然讓祝夏先去洗澡。
祝夏“哦”了聲走出臥室,片刻后往門內探頭,說:“傅澤明,你拍完電影來我家玩。”
傅澤明長長的睫毛垂下,又抬起,他黑色的瞳仁倒映著燈光,答道:“好。”
第十六章
有了第一次的順利經驗,只要他們不拍戲,又剛好在下雨,祝夏就和傅澤明穿著雨衣騎上自行車,繼續循著“小狗”和“呂恩”的足跡在城市游蕩,他們坐了亞洲第二長的皇冠大扶梯,也一起去山城步道,還夜里爬上南山一棵樹的觀景臺,俯瞰雨中的重慶。
祝夏覺得他真是挺喜歡傅澤明。
他最喜歡的人是舅舅,傅澤明現在應該可以排在前五,大概因為傅澤明非常好看,性格也穩重,而且會說法語、演戲比他厲害、給他蓋被子、個子比他高、蹬自行車比他快、兩人對電影的喜好相似、還會用套房里的簡易廚房做夜宵……
比他以前認識的所有朋友都厲害。
至于傅澤明喜不喜歡他,祝夏根本不擔心,他長到現在從沒覺得交朋友難過,起碼比交女朋友容易得多,如果傅澤明不想和他做朋友,肯定就不會分夜宵給他。
等到云消雨霽,日頭又毒辣到可以殺人,就輪到傅澤明出外景,方戎今天要拍“呂恩”去買兇器的戲。祝夏現在和傅澤明玩得正好,雖然沒有他的鏡頭,但為了兄弟義氣他也不能讓傅澤明去太陽下暴曬,自己反而在酒店里吹冷氣,便積極向方戎要求跟外景學習。
今天也在下浩老街取景,到老街時正是下午最熱的點兒,道路被日光照成明晃晃的白,蟬鳴一聲接著一聲,靜中生鬧,反而愈靜,方戎要的就是這種憋悶到令人窒息的環境。
為了省錢,上次拍“小狗”家的老屋這次接著用,只不過“小狗”的房間在二樓,這場戲在一樓拍,一樓已經被布置成雜貨鋪,一位爺爺輩的老演員會坐在鋪子里,搖著蒲葵扇演雜貨鋪老板。
來的路上徐子良就一直在跟傅澤明討論角色,化妝時方戎又在旁邊講戲,因為傅澤明之前的表現,明顯跟角色`情感交融有困難,而這場“呂恩”必須表現得怕,還要有種隱隱將出的瘋狂。
方戎講戲時,祝夏和元元找了兩張報紙,鋪在旁邊的大樹下坐好,祝夏吃著棒冰看劇本,元元吃著棒冰聊微信。
祝夏越看越覺得“小狗”慘,劇情發展到這里,“成玉珍”被撞破外遇,她的偷情對象是帶“小狗”入行的大混混,劇本開頭兩撥人在羅漢寺碰面,“成玉珍”和“大混混”就開始勾勾搭搭,而他們偷情時,一直是“小狗”在放風。
奸情撞破后,大混混自己跑了,“小狗”沒跑掉,這里“呂培民”還不知道“小狗”是自己的私生子,讓保鏢把“小狗”暴打一頓扔出別墅。
相敬如賓裝不下去,“成玉珍”下定決心要和“呂培民”離婚,而“呂培民”買地的事因為黑社會找麻煩極其不順,沒空和“成玉珍”糾纏,摔門離家去公司住。
一夕之間,呂家人溫情和睦的表象徹底被撕破,“呂恩”看不到矛盾根源,在極度的壓抑中,他去買了一把刀,這里劇本沒寫明他買刀是為什么。
翻完這部分劇情,祝夏唏噓道:“我的角色是真的慘,幫兄弟望風結果兄弟跑了,還被親爹找人打吐血,傷沒養好,兄弟又背后捅刀子,跟老大推薦讓我去殺呂培民,少年犯是會從輕判,但從輕判殺人也得坐牢啊。”
元元雙手在屏幕上按地飛快,隨口回他:“嗯嗯嗯,慘慘慘,你前天晚上跟我老板在哪兒逛?”她一直管傅澤明叫老板。
“南山觀景臺。”
“你們晚上吃的什么?”
“雞絲豆腐腦和紅糖涼糕。”祝夏答完覺得不對勁,他看元元邊問邊聊微信,湊過去要看屏幕,說:“你問這些干嘛?”
元元看他偏頭過來,立刻按了鎖屏鍵,瞪著他“嘖”了聲:“怎么隨便看人屏幕?”她手快,祝夏只瞅到屏幕上有“太甜了”、“糖”這幾個字,
祝夏自己經常和朋友換手機玩,看元元很介意看屏幕,就向后退了一點,狐疑地說:“不看就不看,你不是在跟經紀人打小報告吧?聽說男明星也要控制飲食,你們平時不給他吃飽?”
元元對祝夏的腦洞哭笑不得,含混地回答:“瞎猜什么,我就隨便問問。”
祝夏覺得可疑,但方戎那邊已經講完戲準備開拍,便擱下這件事先看拍戲。
八月的陽光潑灑而下,人的影子投在地下筆直清晰,傅澤明穿著雪白的短袖襯衫遠遠從石梯上走下來,他的皮膚很白,在監視器里看,整個人都在泛光。
街上只有一家鋪子開著門,上了年紀的老演員穿著汗衫短褲坐在門口,搖著蒲扇看一臺黑白電視。
傅澤明走到門口,停住腳步,鏡頭拍他額上與發稍閃閃發亮的汗珠,拍他蒼白如紙的臉色,拍他退縮的眼神。
老演員向門外招呼了一句:“買啥子,進來嘛。”
“買刀,我媽讓我買。”傅澤明走進了店鋪。
老演員還是盯著電視機,操著一口自自然然的重慶方言問:“啥子刀?削水果的還是切菜的?都在后頭掛起的,自己看嘛。”
方戎在監視器前坐直了身子。
傅澤明沒看老演員,他低頭繞過一排貨架,靠墻的玻璃柜旁有個鐵架子,上面掛滿刀具。這里給了一個傅澤明站在刀具架的背影鏡頭,這一鏡相當漂亮,陰暗逼仄的小店里,他穿著白襯衫的背影與周圍格格不入,鮮明至極。
切下一鏡,畫面轉到門口,老演員慢悠悠地搖著扇子,仍在專心看電視,桌上忽然被人放下一把水果刀,這個放的動作方戎要求異常嚴格,反復重來了八次,最后傅澤明將刀輕輕放下,手隨之握成拳壓在刀上,這一鏡妥了。
方戎讓大家休息十五分鐘,放傅澤明去喝了口水,又拉住他講最后一個鏡頭,最后是“呂恩”的表情特寫,怕的情緒已經結束,剩下的是奔赴毀滅的瘋狂。<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