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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澤明看著祝夏期待的臉,還是說了掃興的話:“如果我被認出來,會很麻煩。”
祝夏已經考慮過這一點,他指了指窗外,說:“今天下雨啊,雨這么大,不是高峰期路上不會有多少人,而且我想過了,我們不打車也不坐公交和輕軌,就穿那種連帽的雨衣,騎自行車去逛重慶,到時候雨衣帽把臉遮一半,你再戴個口罩,誰認得出你?”
放棄公共交通的話……還真的很可行。祝夏做事是雷厲風行那一款,傅澤明對決定做的事也不會拖泥帶水,他點點頭,說:“好,那我現在做路線。”
祝夏得意地笑起來,自信滿滿地說:“不用做,我帶你玩,我對重慶超級熟。”
第十五章
在重慶騎自行車其實是苦差事,如果上網去搜一下“重慶人 自行車”,網頁上的條目一水都是“重慶人為什么不會騎自行車”、“自行車對重慶人不友好”等等。畢竟重慶是座山城,坡多坡長坡度大,對重慶人來說騎自行車不是日常交通,是劇烈運動。
不過這兩年,電動自行車在重慶普及率增高,有公司嘗試在市區投放了共享電動自行車,祝夏說對重慶很熟也不是吹牛,帶著傅澤明很快就在酒店附近找到投放點。
雨天街上的行人果然比較少,兩人在街邊用手機刷單車時,只有一對小情侶撐傘走過他們身邊,看都沒有看他們一眼。
到重慶這小半個月,祝夏一直在酒店和片場兩點一線地來回,每天思考的除了電影還是電影,現在聽雨點劈里啪啦打在雨衣上,踩著單車在薄薄的積水里用力蹬出去,口鼻中滿是冰涼潮濕的空氣,真是形容不出的暢快。
他頂著撲面而來的涼風和雨水,對身邊的傅澤明大聲說:“在前面岔口右拐,我們先去羅漢寺!”
傅澤明轉頭看過來,他穿著深藍的斗篷雨衣,被雨帽和口罩遮住俊美的臉,只露出一雙帶笑的眼睛。
祝夏被那一抹笑晃了下神,他之前覺得只要戴上雨帽和口罩,傅澤明肯定不會被認出來,現在又不那么確定了,人要是好看到一定程度,就算只露出眼睛也會非常好看。
羅漢寺在市中心,是建于北宋的古寺,千百年間滄海桑田,周圍摩天大樓拔地而起,高樓間矮下一截圍出這座老廟,看著也別有意趣。《請神》劇組以后會來這里取景,劇本設定啞巴老師傅住在這座寺里,呂家人請文曲星君、地頭蛇請關二爺、啞巴老師傅造像的戲,都要在羅漢寺拍,而“呂恩”和“小狗”第一次見面也是在這里。
兩人騎到羅漢寺門口,靠邊把自行車停好,花二十塊買了兩張門票,每人還可以領一支蓮花蠟燭與三支香。這里平時香火很旺,雨天卻不會有多少人來,今天又是工作日,進廟門后他們一個游客也沒瞧見,倒是正合心意。
祝夏拉著傅澤明去大香爐前焚完香點完燭,就去羅漢堂看五百尊羅漢。
藻井上垂著一盞盞吊燈,將一尊尊羅漢的姿態神情照得纖毫畢現,造像們或喜或怒、或慈或悲,靜靜坐觀兩個少年從他們身邊走過。
祝夏和傅澤明在低聲討論劇本,雖然羅漢堂里沒有其它人,但有五百尊羅漢注目,他們便不自覺放低了音量。
“劇本里說小狗在羅漢寺里故意撞了呂恩一下,那小狗是第一次見呂恩就看他不順眼。”祝夏說著,還輕輕撞了一下傅澤明的肩,只是力道太輕不像不順眼,像兩個人在鬧著玩。
傅澤明卻很配合,被撞地向后一退,他現在沒有戴口罩,站穩后微微皺起眉看向祝夏,片刻后轉開臉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肩頭,漠然地從祝夏身邊走過。
祝夏知道傅澤明是在演“呂恩”被撞后的反應,佩服地說:“你們到底怎么能說演就開始演?我每次演之前,都要醞釀好一會才演得出來。”
說演就演沒什么厲害的,能在表演時把握住人物的感情尺度才比較難,祝夏現在是坐擁寶山不自知。傅澤明看著祝夏亮亮的眼睛,想夸夸他,但方戎又交代過不要夸,他就只能分享自己的方法和經驗:“表演其實就是神情語言和動作,這些都受角色性格驅動,要是知道人物性格,你就去想這種性格的人會做什么反應,如果不知道人物性格,你就先給他預設一個性格,這些不難,就算暫時做不到,你也很快就會做到的。”
他說最后一句時語氣很肯定,祝夏聽著像被夸獎了一樣,又笑得露出虎牙,問:“我們的對手戲被排在什么時候?”
“下周,怎么了?”
“想和你演對手戲。”
傅澤明“嗯”了聲。
出羅漢堂,為保險起見傅澤明又戴上口罩,倆人冒雨去看古佛巖,結果遇到了兩個打著傘的女孩子,下雨天雖然游客少,但也會有喜靜的游客專挑這時候出門。
那兩個女孩應該是在念大學或剛參加工作,這個年紀的女性正是傅澤明粉絲的中堅力量,祝夏一下緊張起來,覺得轉身就走反而太明顯惹人注意,便拉著傅澤明慢慢地往旁邊逛,努力營造出自然離開的假象。
那兩個女孩子還是注意到了他們,雖然沒有過來搭話,目光卻一直若有若無地飄來,假裝不經意地看他們一眼后,兩個女孩子帶著奇怪的笑容互相說悄悄話。
祝夏懷疑她們已經認出傅澤明,只是還沒確認正在討論,他不敢在這兒繼續停留,馬上拉著傅澤明跑出羅漢寺。
接下來騎車去朝天門碼頭,因為昨夜的暴雨,嘉陵江與長江水位猛漲,渾濁的江水滔滔向前奔涌,江邊廣場空蕩蕩的,水上有幾艘渡輪。劇本里沒有和朝天門碼頭相關的戲,但“呂恩”和“小狗”一定曾來過這里,也看過雨霧中的江面和隔岸遙對的大樓。
“小狗和呂恩在羅漢寺之前,可能就在這里見過了,只是那時候他們都不認識對方。”祝夏抹了把臉上的雨水。
傅澤明問:“小狗為什么要來這里?”
祝夏猶豫了一會,說:“因為想媽媽,你說呂恩來這里干嘛?”
傅澤明看著江上的來去的渡輪,回答:“想坐船離開家尋求改變,又沒有勇氣。”
在三十年前的重慶,也有兩個年輕人來過這里,想著自己的心事和迷茫的未來,虛擬和真實的界限在這個瞬間變得模糊,他們仿佛觸摸到了另一個靈魂的局部,再用自我意識去將空白的部分補全。
到吃午飯的時候,因為下雨天路邊攤都不擺,兩人又不敢去店里吃,吃飯的時候傅澤明肯定要摘口罩,兩人只能就近找店打包了兩份三兩小面,在廣場邊的門洞下避雨把面吃完。
吃完飯又騎了很長一段路去黃桷坪,四川美術學院的老校區在那里,川美附近有很多賣畫材的小店。
“呂恩”愛好畫畫,常去黃桷坪買畫材,但他有幾個混混同學在那一帶混,看見他就搶他的錢,那幾個學生又很敬畏小狗這種真正混黑社會的,有一次他們搶“呂恩”被“小狗”撞見,馬上把搶來的錢都交給“小狗”,但“小狗”不僅拿走了錢,還拿走了呂恩背包里的那本《尋找無雙》。
這次是祝夏先演,他跳下自行車大力推了傅澤明一把,手上沒有留力,傅澤明被推到撞到墻壁,語氣冷靜而麻木地說:“錢包在左邊兜。”
祝夏一手揪住傅澤明的雨衣領子,一手從傅澤明的褲兜里摸出錢包,打開瞥了眼,撇撇嘴用重慶話說:“有錢人屋頭的少爺嘛,背包遞給我,我也要。”
“你們在爪子!”
傅澤明正要接下去演,旁邊忽然傳來一聲呵斥,一個四十出頭的重慶大叔,打著傘向他們大步走來,渾身散發出正義的氣息,義正辭嚴地繼續說:“小伙兒長得人高馬大的,讓丁丁點兒個兒的娃兒搶哦!那個娃兒把錢包還給別個!”
祝夏本來拉著傅澤明要跑,但聽到“丁丁點個兒”幾個字,立刻被摸了逆鱗,怒道:“你說哪個丁丁點個兒!”
傅澤明忙扯住祝夏,把他拽上單車,兩人騎著自行車“哧溜”一聲滑遠了,留下重慶大叔茫然地站在原地,不明白被害人為什么要和搶劫犯一起跑。
回酒店附近,天已經全黑了,雖然夏天黑得晚,但雨天黑得早。兩人騎了一天自行車,就是電動的現在也騎地腿軟,他們經過洪崖洞時將車靠邊停好,慢慢走回酒店。
洪崖洞是臨江的吊腳樓建筑群,一到夜里就燈火輝煌,亮光倒影在江里,被顫動的江水拉成一條條長長的光帶。
祝夏還對那句“丁丁點個兒”耿耿于懷,走著走著忽然問:“我這個身高難道算矮?”問完他看了眼傅澤明一米八四的身高,又覺得自取其辱,絕望地按住眼睛說:“算了別理我,我追過的一個女孩子就嫌我不夠高。”他按住眼睛就看不見路,差點被一塊翹起的地磚絆倒,傅澤明伸手一把拉住他。
祝夏站定后感覺世界充滿惡意,氣得猛踹地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