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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平州的初冬料峭凜寒,紛紛揚揚的白雪在冬月初便覆蓋了整座平州城。溫羨旅經平州,因大雪封路而借居于平州啟安寺,在那里遇見了不過十歲光景的小姑娘。
皚皚白雪,琉璃世界,紅梅初綻,身量未足的小姑娘踮著腳尖去夠那低枝上的梅花,斗篷的風帽滑落露出猶帶幾分病色卻姣好靈秀的側顏。
彼時的溫羨雖不過十七歲的少年郎,但生于富貴鄉的他也是見多了各種絕色,可偏偏這個稚氣未脫的小姑娘讓他駐足于默林外,任風雪落滿肩。
后來他每每憶及這一幕,總是能清晰地記得梅樹下那柔弱的小姑娘仰頭一剎明亮的水眸里流露出的小倔強。
明知不可及,偏不肯認輸,像極了曾經的自己。
時隔三年,白水鎮的街頭,即便小姑娘個頭長高了些許,他還是一眼認了出來,出手救她和威脅萬俟燮去治病都是未做深思的。
在萬俟燮問他為何千方百計逼著他出手醫治一個素昧平生的小姑娘時,溫羨也在問自己這個問題。
沒有答案。
只是夜里有舊夢依稀。
打從小宋氏過世,溫羨大病一場后,總是會夢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模模糊糊,難辨真假。夢里發生了許許多多的事情,他能清清楚楚記得夢過的事,只是那夢里總有一抹身影是看不清的,就好似他永遠無法抓住的東西。直到再次遇見顏姝,他漸漸地將小姑娘與夢中人合在一起,但卻沒有絲毫歡喜,心頭反莫名生出了求不得放不下的悵惘。
「施主如此,不過是因果定數,是緣是劫,只看施主怎么看了。」
耳邊回響起定光寺禪師的話,溫羨將手中的酒盞叩在桌上,伸手按了按眉心,未幾一聲輕嘆便自薄唇間溢出。
習慣了將一切把握在自己的手里,如今這般心境著實令溫羨生出了幾分自嘲之意。
然而心思亂了的人并不止他一個。
顏姝幾人回了府,府上早聞說了街上發生的事情,顏老夫人不擔心三個孫子如何,只將孫女幾個招到跟前,詢問打量見她們沒有傷到,才稍稍安心,吩咐人煮了安神茶讓她們飲下后,才派了人送她們回各自的院子歇息。
芙蕖院里,顏姝送走了自家娘親,躺在床榻上,安神茶的效用半點兒也沒有發揮出來。燈照青壁,映照出輾轉反側的身影,直到夜半平息。
因著夜里睡得晚,次日清晨顏姝起身的時候,翠微和翠喜已經將屋子外間收拾妥當了。因見她擁著被子坐在榻上,翠微輕輕笑了一聲,轉身將昨日被遺忘了錦盒拿了進來,道︰「姑娘,這步搖是收起來,還是…」
「玉步搖本是女兒家用的物什,那溫大人嫌棄才給了你們三哥,卻被他拿來送給了四妹妹,可不就是借花獻佛么?」
顏二公子的話猶言在耳,顏姝看了一眼被翠微捧在手上的錦盒,想到昨晚輾轉反側的緣由,便別開了臉,輕聲道︰「暫且收起來罷。」
聞言,翠微露出了點兒失望來,這么好看的步搖要被壓箱底閑置,有些可惜了。
顏姝換了衣衫起身,梳洗后先去松鶴堂給顏老夫人請了安,之后才往東跨院去。
東跨院里丫鬟進進出出,顏姝一進門就見一個嬤嬤在指揮著人收拾東西,認出那是蘇氏身邊陳嬤嬤,她微微蹙了一下眉尖,眼底流露出一絲疑惑來。
她記得這院子在前日就收拾妥當了,這會兒怎么又開始整理箱籠了?
「姑娘來了?小心些,別被磕踫著了。」陳嬤嬤笑瞇瞇地迎了出來,給顏姝打千施了一禮,才繼續道,「夫人在那邊校場上,剛剛還念叨著過會兒就去瞧您,沒料到姑娘這就來了。」
聽說蘇氏在校場上,顏姝不由牽唇笑了。
她家阿娘雖然是回了信陵、身居內宅,但這每日晨起練功的習慣還是沒改。
腳下的步子移了方向,顏姝轉身往東邊走去。
東跨院的校場是當初顏桁特意寫信回信陵拜托主持中饋的長嫂讓人收拾出來的,場地雖然不大,但足夠施展拳腳。
校場的兩邊擺著整整齊齊的兩立兵器架,上面擺滿了各式兵器,校場中央的空地上,身著一襲絳紅色衣裳的蘇氏正手持長槍揮舞,動作流暢,頗有幾分游龍之勢。
顏姝靜靜地站在一旁,直到蘇氏收了長槍,站在那兒用袖子擦汗時才開口喚了一聲。
蘇氏扭頭就看見自家俏生生的閨女兒,布著薄汗的臉上露出了驚喜的笑容,隨手將長槍扔進兵器架,便走了過來。
蘇氏不似一般的婦人,因著自幼習武,又在邊城待了十多年,跟著顏桁也上過沙場,性子就十分的爽朗,走起路來也是腳下生風。
「大早上的露氣濕重,怎么就到處跑了?」因見顏姝眼下有淡淡的青色,蘇氏便有些心疼,「昨兒個被嚇壞了吧?放心,你爹會收拾那個不長眼的臭小子。」
顏姝挽住蘇氏的胳膊,「阿娘,我沒事的。」頓了頓,才有些遲疑地開口問道,「我方才過來,瞧見陳嬤嬤在領人收拾箱籠,阿娘之前不是說暫時不回平州去了,怎么…」
蘇氏牽著顏姝回了屋,自己倒杯水喝了后,才笑著與她解釋,「平州眼前是回不去了,只不過咱們也不在這里住了。」
「不在這里住了?」顏姝倏爾睜大了水眸,「我們要搬出去嗎?」
蘇氏笑著點了點頭,知道顏姝定是疑惑,便與她道,「你爹如今封了侯,今上親賜了宅邸,咱們啊自然得搬過去的。」
「那祖父與祖母呢?」大伯、二伯和四叔各自有家業,顏姝沒問,只是想著自家三房本就常年不在信陵,如今乍一回來就搬了出去,豈不是要寒了老人家的心?
小姑娘水汪汪的眼楮明亮澄澈,神色認真的模樣教蘇氏看了莞爾,「原是想接過去一起住,只不過老人家不愿意麻煩,左右宅子離得不遠,平日里勤過來這邊也方便。」說著又伸手撫了撫女兒柔軟的發絲,蘇氏有些慨嘆,「一轉眼娘的小阿姝也長大了。」
當初那個小小的軟軟的娃娃一轉眼間就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心思細膩,懂得為別人著想了。
她想起這么多年來在平州的日子,垂了眼眸,對女兒道,「阿姝,你會不會怪娘這些年沒有好好陪你。」
蘇氏是在陪同顏桁往平州赴任的路上懷了顏姝,十月懷胎一朝分娩,女兒嬌嬌軟軟又有些不足之癥,她本該悉心呵護,可當初卻因為年輕未收性,照看女兒的時間甚至都沒有常在軍營的顏桁多。等到她穩住柳營的女兵,想要收心照顧女兒時,顏姝已經學會了自己走路,自己吃飯,自己喝苦巴巴的藥…
她不是心思細膩之人,只覺得女兒雖然嬌弱,但是繼承了她和顏桁的堅強,反生出欣慰,不覺就疏忽了,直到這一次分開久了,乍一見顏姝,蘇氏才恍然覺得自己做錯了什么,又錯過了什么,心頭綴滿了歉疚。
顏姝輕輕抬眸看向蘇氏,側著腦袋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阿姝知道娘一直都很疼愛阿姝,怎么會怪阿娘呢。」
規訓女兵本就困難重重,蘇氏每次回到將軍府都是夜半,可不管再累,都會去顏姝的屋子看看她,這些顏姝都知道。
或許她也曾生過埋怨的心思,但是她們總是一家人在一起,她也是爹娘的心頭寶不是嗎?
女兒體貼,蘇氏心里熨帖,但還想趁著如今閑下來了,多彌補一些。
看著顏姝身上的衣衫,蘇氏道,「改日娘領你去重新做幾身新衣裳,還有這釵環也置換些新的。」蘇氏不會女紅,沒法親手為女兒裁剪衣衫,但銀子管夠。
因提到釵環,蘇氏便想起昨日聽說的玉步搖之事,問道︰「聽翠微說,昨日龍舟賽的彩頭你三哥哥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