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林修竹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從他父親和太母身上,李沅算是看出來了,做人不能太壓抑,隱忍也該有底線。壓抑、隱忍得太深、太久,一旦解脫出來就容易反彈到失智。
至于李沅自己,則從小就應那句話——會鬧的孩子有糖吃。幼時他親近祖母,喜歡葉夫人,愛招惹十四郎,這三人剛好住在一處,他便常往祖母的住處去。后來年歲大了,旁的皇子皇孫出于避諱都不怎么去大明宮了,唯獨他想去就去——結果不但沒犯忌諱,反而因在祖父跟前死纏爛打得多了,而格外有眼緣,格外得祖父歡心。
到父親繼位,祖母當上了太后,他也一如既往。旁的兄弟想討太后喜歡都沒門路覲見,他一天跑三趟,也沒人嫌棄多。
這一日也是,帶上些不登大雅之堂的山間野果,就獻寶一樣長驅直入,進門不急請安,先道,“太母,給您看個稀罕東西!”
東西還沒看到了,太后就先被他給逗樂了,“我活到這把年紀了,還有什么稀罕東西沒見過?”
便拉他坐下,先問吃過早膳了沒——知道這大孫子陪兒子出門打獵,早上才回來。算算時間,當是回去略作換洗,就往她這兒來了。
李沅便說,在獵場上陪父親吃過早飯了,父親還想再獵一天,他就先回來了。又問他昨日獵到的猞猁,底下人可送來了?
太后便笑言送到了,好大一只。又取笑他,“你說的稀罕物件,莫非就是那只猞猁?”
“遠沒猞猁稀罕,山野里遍地都是呢,可祖母您保證沒見過。”他便命人將那些野果呈上來,一樣樣說給太后聽,黑色的是桃金娘,多刺的叫金櫻子,滿身疙瘩的是賴葡萄……尤為稀奇的是,別看長得稀奇古怪,它們居然全部都能吃!
他一番炫耀,卻勾起了太后的回憶。
“我全吃過呢……那年陪長輩去終南山進香,就住在山院里。那會兒調皮,趁長輩們午歇,偷偷拐帶了你舅公進山里去玩。結果遇上山雨,迷了路。你舅公年紀小,嚇得直哭,我卻全不覺著怕——有什么可怕的,就憑我們倆的腳程,一晌午能走出多遠去?家中人定然很快就能尋來。只是腹中饑餓,便跟著山鳥兒一路采了野果子來吃,還留了記號方便家人來尋。后來家里人果然找過來了。此事還驚動了舅舅……”說著便停頓下來,感慨,“……一晃都這么多年了。”
太后很少提起自己外祖家的事,宮里人也都不提。但太后的生母是公主這李沅還是知道的。太后的舅舅?李沅屈指算了算,莫非是祖父的父親?原來祖父祖母竟是表兄妹。就祖父待祖母之苛,祖母報祖父之厲,還真覺不出半分表親之親啊。
見太后似乎迷失在回憶中,李沅又想,也許就是這件事令曾祖父對這個外甥女另眼相看,做出親上加親的決定吧。最終卻是這樣的結局,也不知曾祖父后悔了沒。
“原來您都吃過了。”他便出言打斷了太后的恍惚,道,“吃過卻沒惦念過,可見不好吃。我還拿來獻丑,真是羞愧。”
太后笑道,“誰說沒惦念過?”便拿了只八月瓜,“最惦念就是這東西,可恨不知誰說這東西叫狗腎,你曾祖母嫌太粗鄙了,我便不敢再提。”
祖孫二人說笑了一陣子,太后又道,“這東西只生在野山上,你父親進山游獵了?”
李沅邊吃邊說,“沒呢,就在渭原上。父親倒是想上山,常侍們死攔著不讓。這是我府上奴才回鄉給我帶來的土產。”
太后道,“他確實該節制了。”李沅心想可不是嗎?這半年來,他阿爹真是玩瘋了。先修宮殿,再修魚池,在宮里同嬪妃日夜密宴,每逢節慶都想大宴群臣普天同慶。宮里玩夠了便去外頭游獵。誰阻攔他他都褒獎,但褒獎后該怎么玩還是怎么玩。御史臺幾個正經當官的,一個個都快被他逼得看破紅塵了——尋常勸不聽,還可以翻臉;似這種什么勸都不聽,卻還要表揚你的,你怎么辦?只能苦思冥想你這官當的究竟有什么意義了。
太后又問,“你放府上奴才回鄉了?”
“嗯,讓他回去幫我做些事。”便向太后告狀——天子幾次考校之后他深覺自己無知,便去向柳相求教,誰知柳相不肯教他。他三顧茅廬,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可柳相不但無動于衷,反倒跑到揚州去了。他不服氣,心想柳世番無非是閱歷比他多些罷了,但凡他能四處去看看,未必不如柳世番。故而派人出去替他探訪民情。
太后聽了,很有些哭笑不得,“你又不是他,和他攀比什么?總有他費盡心機來教你的時候,你等著就是。”
“百聞不如一見,他教也不如我自己知道嘛。”
“說得好。”太后笑道,“回頭我替你說說——日后你想出門,只管放心大膽的出去。就別草率差遣家奴出去了——你府里下人在你眼前只是奴才而已,可放到外面去卻是景王侍從。底下人還不知該怎么巴結呢,他們豈不趁機作威作福?一旦鬧出什么事來,壞的可都是你的名聲。萬一再同地方上的刺頭兒起了什么沖突,你管是不管?”
又感嘆,“你們這些王孫公子,最容易以親疏遠近待人,分不清奴仆和臣僚。殊不知,臣僚再不貼心,也是有家鄉父母的。縱使是給你辦事,出門一報名號,也都是某某籍貫某某姓氏。不惜羽,壞的就是自家門楣和名聲。奴仆呢?頂著主人家的名號,沒什么名聲可珍惜,倒是方便狐假虎威。一旦到了你看不著、管不到的地方,就要興風作浪。所以別貪圖奴才懂你的心思,用著趁手——該用臣僚的地方,還是得用臣僚。”
這一番話如醍醐灌頂,李沅由錯愕至恍悟,懊惱道,“您教訓的是,我該早些求太母指點的。”
太后笑道,“可別!你這就夠叨擾我了。”說歸說,心里還是受用的,便又道,“你也別怪柳承吉躲你,他身為宰相,有些事不能不避諱。”
“孫兒明白。”
“明白你還總追著人家。”太后說著就又想起什么來,笑道,“……一說我就想起了,他家里似乎有兩個頗有名氣的女兒?”
李沅捻了枚桃金娘扔到嘴里,“您別冤枉我啊——我可不是為了這個。”
“知道。”太后眼瞼一垂,露出些似笑非笑的意味,“我也是恰好想起來——柳承吉這個人啊,空有一顆玲瓏剔透心,奈何沒一把玉壺來成全他。”
“這又說到哪兒去了?”
太后笑道,“說柳承吉呢——你還沒娶正妃吧?”
李沅纏上柳世番,當然不是為了他閨女。來探望太后,就更不是為給自己討老婆了。
但察覺到太后有此意向,他也沒有放著便宜不占的道理。
立刻便道,“還沒——我都快十八了。”
太后失笑道,“你一個男人,竟也著急娶妻?”
“哎,人生大事嘛,焉能不急。不過也不是著急——就是怕遇上合適的,長輩們卻把我給忘了。”
“放心吧,忘了誰也不能忘了你。”太后樂得不行,“行了,太母替你記下了,你且安心吧。”
李沅確實尚未娶妻。房里倒是有幾個父母安排進去的侍女,想來也算是他的姬妾。然而和旁的血氣方剛、**的少年不同,李沅天性跳脫愛玩,富有創造力,更有行動力。女色之于他,是窮極無聊時才會拿來打發時間、耗磨精力的選擇。而那幾個姬妾都沒美到能令其女色平添趣味的地步,能力和性格也都索然寡味得很,故而一直被李沅丟在一旁。
今日忽的提起他的婚事來,李沅不由就起了興趣,心想柳世番這個一本正經的老滑頭,也不知會生出什么樣的女兒來——以他家的姿容,想來女兒的容貌也不會差,就是不知性格如何。應該不會是個女夫子吧?
嗯……還是設法打探一下吧。
“柳家兩個女兒?太后相中了柳家的女孩?哎呦,阿彌陀佛,娘娘果然疼你。我還憂心該怎么提這件事——”聽李沅問起此時,王德妃幾乎喜極而泣——先帝在時,東宮太難做了,跟朝臣多說句話都得留神被斥責居心不正。直接導致東宮連兒子的婚事都不敢提。如今雖說苦盡甘來,敢催促了,但這位小家碧玉出身的皇妃早已有了心理陰影,還真拿不準該定個什么門第,才能既稱心如意,日后又不招惹猜忌。
一聽太后有意做主,中意的還是宰相女兒,簡直求之不得。
“柳家兩個女兒都不差。大的叫云秀,是原配所遺之女。我雖沒見過,卻常聽人提起——說是容貌之美比其姨母鄭國夫人令狐韓氏更有過之。早些年柳家太夫人去世,她守孝出家,這些年卻不怎么聽說她的消息了,倒是被她的妹妹蓋過了風頭——她妹妹名叫云嵐,父親自不用說,母親出身滎陽鄭氏東眷房,也是宰相的孫女。這孩子天生富貴命,前些年柳家有難,竟有仙女兒下凡來救她,還賜她錦衣。連薛王見過她,也說她命格貴不可言。聽說容貌也很不俗。”
這真是不問不知花開,一問滿城飛紅。
連他這個說不好官話故而不怎么交際的阿娘都如數家珍,可見柳家這兩個女兒名氣有多大。
李沅總算明白太后那句——柳世番有冰心,卻沒有裝進玉瓶里的命,究竟是什么意思了。柳世番清高得連話都不愿和他多說又如何?身旁還不都是汲汲營營之人。他前小姨子要幫他大女兒博富貴,他老婆要幫她二女兒博富貴,都絞盡腦汁把女孩兒往他家里塞。也不知柳世番知悉后會不會吐血。
李沅忽然感到很愉悅。<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