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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秀噎了一下,復又期待道,“……您會讀心術嗎?”
華陽真人笑道,“癡兒,讀你還需法術?”便笑著解釋道,“道觀是柳家布施,我帶走的是柳家娘子。自然要來同主人打個招呼。”
“可你是……”
“世外高人。”華陽真人又笑起來,“你都說是‘世外’高人了,如何還能在紅塵中遇見?紅塵中遇到的,都不是世外高人。縱使你原本是世外之人,可既已落入這紅塵中,修的便也合該是這紅塵中的道了。”
云秀拜師修道,可不是為了修哲學的,她是為了修神仙。聽華陽真人這白馬非馬的一通玄論,只覺失望至極。
這一日鄭氏倒并未如何為難她。
只對華陽真人道,“……這孩子純孝,自太夫人過世后,我便覺著她總有一日要遁入空門。如今果然要出家了……”還假裝擦了擦眼淚,“她既跟你道門有緣,又有太夫人的遺愿、她阿爹的手令,我也不能強留她在家。一切就托付給真人了。若有一日她能窺得大道,便是真人的功德,也是我家的造化。”
華陽真人既不糾正她自己門下并非空門,也不點破她滿嘴謊言,只如鄭國夫人般八面玲瓏,品淡如菊的就把鄭氏說得心花怒放。
待華陽真人帶著云秀告辭離開時,鄭氏已約好了,下次她再來,一定要請她給自己三個閨女看看相。
云秀:……
云秀覺著,自己從一開始就不該答應令狐十七,求她二姨幫她找師父。
她二姨是誰?是從云秀記事起,就堅持不懈的向她推銷自己的價值觀的人啊!
鄭國夫人令狐韓氏這一生唯一信奉的就是榮華富貴——只要有了榮華富貴,人生一切煩惱就都迎刃而解。女人想要榮華富貴,那必須就得嫁得好。最初的時候,她比較怕云秀長大后會被窮進士拐走,便常常提醒她,她阿爹看似窮進士,其實不是個窮進士。他的成功對窮進士而言是不可復制的。與其嫁個窮進士,撞大運等著在四五十歲上混個三品、四品誥命,還不如直接選個能襲爵的草包——當然前提是這草包家得真富,不能是個空架子破落戶。而這也是退而求其次的選擇,首選還得是百年世家里鐘靈毓秀的子弟,若是能謀求大位的皇子皇孫那就更好了。憑云秀的出身,還是該有高層次的追求的……
不過很快,令狐韓氏就意識到,她想得太多了——云秀的問題不在于她的擇偶觀,而在于她根本沒打算擇偶。她閑云野鶴、不求上進,并且越大越擰巴,她竟然想出家!
于是令狐韓氏轉而開始不遺余力的帶領云秀領略紅塵富貴,希望能扭轉她的叛逆觀念。
……
對親姐姐留下的這唯一一個女兒,令狐韓氏一向都有一種類似母親的責任感。
你說她能給云秀挑個真室外高人當師父嗎?
恐怕她只會挑個逮著機會就勸云秀墮入紅塵的假道士。
云秀的直覺一向都是好的不靈壞的靈。
她跟隨華陽真人入奉安觀求道兩個月——兩個月里她同十四郎碰了三次面,和令狐十七通過六次信——令狐十七甚至還回了長安一趟,但華陽真人沒有為她講一句道法,說一次玄之又玄的眾妙之門。
她甚至都不煉金丹。雖說煉金丹只能吃出汞中毒,吃不出長生不老。但這至少能表明,她起碼還是個真道士啊!
她每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隔三差五出游一趟。偶爾也受城中大戶人家邀約,出去做做法事。若有百姓來求符水、醫藥,她便替他們排憂解難——出乎意料,她看病很靈。
可若云秀向她請教道法,她便說,“你若要求道,需得先入紅塵,修足愛、憎、悲、喜、怨、妒與求不得七法。”
云秀:她這是要修仙道,還是修魔道啊!
她終于忍不住,給令狐十七寫信告狀了。
第24章 莊生曉夢(二)
云秀煩惱自己可能遇到了假道士,令狐十七卻在煩惱自己遇到了真神棍。
山間別墅比旁處熱得晚些,四月里旁處芳菲落盡,此處山花才剛要盛開。
為免令狐十七再犯宿疾,令狐韓氏便在山杏含苞時收拾行囊,準備帶兒子回長安去住一陣子。
車行下山,令狐十七百無聊賴。忽從車窗望見山石玲瓏處懸著一瀑山泉,飛煙似的自山巖間泄入一掬碧潭中。那潭廣不滿一抱,卻豐盈難測。泉水日夜注入,也未見滿溢流出。只覺四周水汽充盈,芳草鮮美。
令狐十七口舌刁鉆,鼻子也極刁鉆。只嗅到自山巖間飄來的水汽,便覺甘甜清美,精神也跟著一醒。心想這泉水拿來烹茶,未免過于清甜單調。用來煮粳米粥,倒十分相得益彰回頭教人筑起竹管,引到別墅里去用吧。
他坐了小半日車,待得正煩。心想不如下去嘗嘗,若果然好,便讓人送一車去給柳妹妹先用著。
便命停住馬車,親自去水邊查看。
那泉水比他猜測得還要清冽,向下一看,只覺清澈見底,水底似乎還落著幾顆圓滾滾的玻璃珠子。
他家中養著不少清客方士,他曾聽他們說靈木凝髓為香,靈石凝髓為玉,靈水凝髓為珠。便想這莫非就是所謂的水精珠?這小公子生來富貴,好東西見得多了,什么奇珍異寶都嚇不到他。只覺著新奇有趣而已。
只這潭水冰寒沁人,他不愿受凍,便吩咐旁人,“把水里珠子撈出來。”
旁人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應對。片刻后,才有人小心翼翼的問道,“什么珠子?”
令狐十七不悅道,“水底那幾顆透明珠子。”
隨從們越發茫然,忐忑道,“……這水深得很,水底黑咕隆咚的。咱們沒公子這么好的眼神,實在瞧不見啊……”
令狐十七心下一默,暗想,莫非只有他才看的著?這東西稀罕!剛好拿去給柳妹妹賞玩。
他越發趣味盎然起來,還抬手挽了挽衣袖,吩咐道,“拿木勺來。”
如果一切可以重來,令狐十七指天為誓,他寧肯無聊死,也絕不會再去撈什么勞什子“水精珠”。
木勺子探進去,只輕輕一攪,那珠子便碎了滿潭。
令狐十七等了半日,也沒見那珠子再凝起來。他敗興至極,只好上車繼續趕路。
誰知不等下山,漫山遍野的杏花便都綻放了,若云蒸霞蔚般鮮艷爛漫。滿目都是輕紅淺粉。
令狐十七不幸就又犯病了。
這一次發作得比往年都更兇狠。他只覺得那無數花朵宛若都開在他體內一般,花每開一重,他身上熱度便要涌起一層,整個人被抽光了力氣一般昏沉綿軟。咳嗽倒沒那么厲害因為實在沒力氣咳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