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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對方就這樣說出他的名字的時候,才因為自己的出身而被那幾個比他還年長幾歲的男孩子扔進了河里的小男孩幾乎是一下子就流露出了驚慌的神色,可眼前這個正要開始人生中最好年華的女孩所展露的笑意卻是感受不到哪怕一丁點的惡意。
于是他只是呆愣愣地看著林雪涅,并點了點頭,后知后覺地問道:“您是怎么知道的?”
“你忘記了嗎?是你告訴我的呀,小艾伯赫特。”
當林雪涅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向小艾伯赫特伸出了手,并以對待一個成年人的態度那樣和后知后覺地也伸出了手的小男孩握了握手道:“我是雪涅,雪涅·林?!?
林雪涅之所以會有這樣的一個反應是因為讓她出了一百歐的心理醫生伯洛赫教授曾告訴她,癔癥患者沒法憑空創造出臆想。一般來說,她之所以會看到弗蘭茨·卡夫卡并與對方進行接觸是因為她原本就知道對方,因此她臆想中的卡夫卡會以她認知中的形象出現在她所知曉的地方。
除此之外,癔癥患者在現實中相識的人也很有可能以另外一種方式和形象作為人物映射出現在她的臆想中。
本來林雪涅的心里還會出現那么一絲絲的疑惑,今天她都跳到伏爾塔瓦河里來了一個透心涼了,怎么這些癔癥的幻覺卻可以依舊那么真實,并且畫面也那么穩定??涩F在她看到了才只有十歲的小艾伯赫特,林雪涅就又對于她的幸福癔癥毫不懷疑起來。
并且,她還在心里調侃般地念了一句——原來你在我心里是這樣子的呢,可愛的小·艾伯赫特!
就在下一秒,在房間里聽到了她和人說話的卡夫卡從他待著的房間里走了出來。一同出來的還有他的好友馬克斯·勃羅德。
“親愛的,我才發現我帶了一些很強效的感冒藥!”
聽到林雪涅說出的這句話,卡夫卡目光看向她,而察覺到他目光的勃羅德夫人則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一步,正好擋住了就放在她身后不遠處的滑板車。
這樣之后,在上岸之后就臉上再沒出現過笑意的卡夫卡才點了點頭,顯得有些過于矜持地說道:“謝謝?!?
說著,卡夫卡就看向她,示意她過來。才只是看到對方的這個眼神以及表情,林雪涅就知道卡夫卡這是要向自己的摯友介紹她。于是林雪涅把自己帶來的藥取出幾包,輕聲和勃羅德夫人說了說用法,讓她最好盡快就給小艾伯赫特把藥給吃了。
而后,她摸了摸小艾伯赫特的頭。不喜歡被人這么摸頭的小艾伯赫特下意識地撅起嘴縮著脖子要把她的手推開,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林雪涅輕聲對這個小男孩說了一句“我們待會兒再繼續剛剛的話題”,并走向那位作家。
小艾伯赫特沒有跟上去,而只是又揪了揪自己那頭被摸得有些亂了的金發,看了林雪涅離開的方向好一會兒,而后才十分禮貌地仰起頭向勃羅德夫人問道:“我能等我的衣服干了再回家嗎,尊敬的夫人?我不想讓我媽媽擔心?!?
而后,他當然得到了一個肯定的回答。
可是被卡夫卡叫進去的林雪涅可就沒那么好的待遇了……
第14章 暴風雨
卡夫卡不善言辭,可他的這位朋友,捷克德語作家圈里的領袖人物馬克斯·勃羅德卻不會也像他一樣不善言辭。戴著金絲邊圓框眼鏡的馬克斯·勃羅德先是稍稍夸贊了林雪涅今天勇救落水小男孩的舉動,而后便措辭嚴謹地批評了她的不理智以及所可能造成的嚴重后果。
當馬克斯·勃羅德說著這些的時候,坐在一旁的卡夫卡卻并沒有出聲。因此,林雪涅就明白了,這些話和話里要表達的意思其實并不是卡夫卡的這位朋友的,而是卡夫卡自己的。
于是林雪涅也并不反駁對方,只是低頭一遍又一遍地說著“是的”,以及“您說得很對”這樣的話語。反正人現在都已經救上來了,而且她也讓她最最親愛的弗蘭茨當眾有了一次在他眼中很可能是“難堪”的經歷,讓她現在就認錯還真沒什么不可以的。
但該說的話還是要說的,那就是她很感謝卡夫卡今天愿意在她之后也跳下河來幫助她。相比較之男性,女性總是會更為感性,并且也更注重過程。對于林雪涅來說,其實只要她最最親愛的弗蘭茨有了這樣的意向并且也已經付諸現實了,那么對方最后是不是真的有幫助到她,并且是不是在她最需要的時候給她強健的臂膀都已經不是那么重要的了。
畢竟,她早就已經知道看起來十分高大的卡夫卡其實習慣于吃素,身材也偏瘦削。并且身為作家以及一名公務員,卡夫卡每天的運動可能也就只是在家的時候做做操,再在晚餐過后出去散散步了。
試問她怎么可能因為一個身體本來就不夠強壯的人在冬季的伏爾塔瓦河里腿抽筋而向對方表達失望的情緒呢。更何況,對方原本就是因為擔心她才會跳下河來的。
林雪涅的心里其實還挺愧疚的。因為在她跳橋的時候是真的沒想到卡夫卡會因此也跟著她一起跳下來。
“我現在已經知道錯了,真的。我只是沒法看著那個小男孩就在我眼前被淹死。但我也是真的為弗蘭茨能下河來救我而感動。”
林雪涅很真誠地說出了這句話,并望向她最最親愛的弗蘭茨。她發現對方也在看著她,并且目光中帶著一絲她無法讀懂的捉摸不定。而后她就聽到對方用有些沙啞的疲憊聲音向她問道:
“你很喜歡小孩子嗎,雪涅?”
“???”一時有些弄不明白對方怎么會這樣問她,林雪涅在發出了疑惑的聲音后就想起了小艾伯赫特和自己握手時的懵懂樣子,于是回答道:“喜歡的吧。”
怎料在得到她的這個答案之后,卡夫卡卻是長時間地沉默了下來。而這份沉默甚至還是他的好友馬克斯·勃羅德意料之外的。顯然兩人在先前的交談中已經達成了某種默契,但卡夫卡卻因為林雪涅的這個回答而輕易地改變了他先前的想法。
馬克斯·勃羅德在愣了愣之后就又要為倆人打起圓場來,可卡夫卡卻又是在這個時候止不住地咳嗽了起來。這可把林雪涅嚇壞了,她連忙拿出那些自己帶來的感冒藥,并和馬克斯·勃羅德一起讓卡夫卡吃了下去。在吃完了藥之后,習慣在下午的時候午睡到晚餐時間的卡夫卡在自己的好友家睡了下來,他們之間的這個話題也就此不了了之了。
而直到晚餐過后,小艾伯赫特的衣服則終于烘干了。他身上穿著的那件衣服上有著一圈帶褶皺的復古蕾絲衣領,配上深色的衣服看起來簡直就像是從油畫中走出來的小王子。而在馬克斯·勃羅德的家中睡了一覺的卡夫卡也感覺好多了。
因此,林雪涅就和卡夫卡一起帶著小艾伯赫特離開了。
被林雪涅牽著手走在路上的金發男孩似乎有些犯困,哈欠一直打個不停,也一直在用自己的另一只手揉著眼睛。林雪涅看他那么困又那么乖,就把他抱了起來,打算抱著他走去他家。反正,小男孩的家也就在布拉格的城區里,幾乎走走就能到的地方。
于是林雪涅的滑板車就到了卡夫卡的手里,由年輕的作家來動作僵硬地推著了。
是的,直到要出發的時候,林雪涅才發現她帶著滑板車根本沒法掩蓋自己曾經離開過的事實,于是就只好硬著頭皮和對方承認了這件事,也讓卡夫卡真正確定了她在布拉格是有一個固定住所的。只是這一次,卡夫卡卻并沒有急著逼問她究竟住在哪里,而是繼續他從今天下午起就開始了的,過分的沉默。
還只是一個小孩子的小艾伯赫特很快就在最初的,被林雪涅抱起后的緊張和僵硬之后沉沉睡去。他那美好得仿佛只應該在童話中存在的,睡著后的側臉讓明明應該很嬌弱的林雪涅把懷里的小孩顛了顛,信心滿滿地表示她還行!她覺得她應該能就這樣一路走到半夜!
察覺到卡夫卡比往日更甚的沉默,林雪涅試著找話來和對方說??蛇@位在往日的信中總是會對林雪涅展現出非凡熱情的德語作家卻是有一搭沒一搭的,似乎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而根本不愿與林雪涅進行過多的交流。
這讓林雪涅也感到有些尷尬,并慢慢地沉默了下來。
但幸好,兩人之間的這份尷尬的沉默并未有持續多久,小艾伯赫特的家就到了。讓林雪涅感到有些吃驚卻也在意料之中的是,小艾伯赫特住在一棟帶有庭院的獨立洋房中。如果這樣的一棟房子地處布拉格的鄉下,那也沒什么大不了的。可它卻是在通往布拉格城堡的那片斜坡區域。
無論是在2018的布拉格,還是在1918的布拉格,這樣一套洋房所擁有的價值當然不言而喻。
林雪涅按響了鐵門前的門鈴。老半天之后,才有一個看起來神情慌亂的女傭出來開門。即使是在夜色中,她臉上的愁云滿布也能讓人很容易地就看到。當那個看起來大約四十來歲的女傭看到站在鐵門前的林雪涅和卡夫卡的時候,她還有些漫不經心的。但當林雪涅拉開自己的外套,露出在她的懷里睡得香甜的小艾伯赫特時,那位女傭就在當場哭了出來。
隨后,那就又是一出兵荒馬亂的。
可想而知,當這樣一個貴族家庭找不見了他們的小少爺之后,他們究竟會是多么的驚慌失措,而孩子的母親又會是怎樣的焦急以及揪心。
面對那位高貴優雅又美麗,可臉上卻帶著淚痕的女性,林雪涅說出了她在先前就已經與小艾伯赫特約定好的說辭,并沒有讓這位貴族女性知道自己的兒子在今天險些命喪伏爾塔瓦河的事實。
于是,小艾伯赫特的媽媽只當自己的兒子是調皮貪玩,又一時之間沒能想起來自己在布拉格的住處究竟在哪里,才讓人陪著花了好長時間一路找回來。
這樣的大悲大喜讓小艾伯赫特的媽媽幾乎是語無倫次地向林雪涅與卡夫卡這兩個將她的孩子送回來的好心人表達著她的謝意,她想邀請兩人去自己的家里坐一會兒,而林雪涅則在看了看站在自己身側的卡夫卡之后連忙婉拒了對方。于是對方又提出要送他們一大筆錢,這下林雪涅更是嚇得趕緊拉著卡夫卡就給跑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