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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文秀語氣平靜地講完了這個故事,王江寧三人互相對望了一眼,心中各自感嘆。
許久,還是王江寧先開了口:“如果是這樣,你后來為什么回來了?”
曲文秀瞥了他一眼,笑了笑答道:“你不了解母親對孩子的感情。在日本的日子,我從未停止過對婷婷的思念。不知道是不是老天懲罰我,十年的時間,我和陳有地也沒能懷上自己的孩子。我想這或許就是命,我決定回來找婷婷。”
“于是你偷偷溜了回來?”江寧順著她之前說的故事問。
曲文秀搖了搖頭:“不,我直接和他說了,他雖然不高興卻也改變不了我的想法。我收拾了一些自己喜歡的首飾、小銅印,又同他要了一筆盤纏,獨自坐船回了中原。”
“所以你回中原這件事,吉田是知道的。你來南京開酒樓,包括‘文曲樓’這個名字,也是光明正大的。”聽她這么說,王江寧皺起眉頭。
“沒錯,我并不擔心他來找我。”曲文秀輕輕噓了一口氣,“陳家確實已經沒落,要不是我及時回來接到婷婷,還不知道她會怎樣。后來到南京,就和我之前說的一樣,母女二人相依為命,一切似乎都好了起來……”
“是嗎?我卻聽說,你們母女關系并不好,她長期住校,在學校里也從來不提家人。”王江寧插嘴道,說著,還不經意間瞅了瞅梅檀,梅檀對他點點頭。
“婷婷一直沒能很好地接受我。”曲文秀沉默良久,幽幽地說道,“我在山西找到她時,她已經十六歲了,若不是家中的老仆忠心,她可能根本就不認我這個母親。這么多年把她一個人扔在這里,她不接受我,我能理解。”
徐思麗聽她說了這么多有的沒的,終于忍不住催問道:“可以說重點了嗎?吉田為什么來找你,你又為什么殺他?”
“他想做回陳有田,潛伏在南京完成他的大業。不過,我后來才知道,他最主要的目的,是來拿一樣東西。”
“什么東西?”徐思麗窮追不舍。
“一方銅雀印。”曲文秀說道,“保皇黨派人找到他,要回了當年給他的箱子。清點后,那幫人對少掉的珠寶毫不在意,只向他追問起一方銅雀印來。吉田一想,知道肯定是被我拿走了,于是便同那幫人一起來找我。
“雖然那些人并不知道我就是他們要找的人,不過,我看他們是不會善罷甘休的吧,畢竟這件事現在鬧這么大了……而我殺了他,跟銅雀印沒什么關系……是因為婷婷。”
重點來了!王江寧三人凝神屏息,等待下文。
“那天晚上,吉田確實去了我房間,逼我交出銅雀印。我說賣掉了,他卻不信,翻了我房間所有能翻的地方。我由他倒騰,他沒找到,只能回房去生悶氣。我聽了聽動靜,還以為他真是回去休息了,就沒多想。
“過了沒多久,我隱約聽到隔壁婷婷的房間有動靜,便過去查看。
“婷婷的房門反鎖得好好的,她一直都這樣。我剛準備放下心來,但門突然開了,吉田走了出來。”曲文秀這時又抑制不住地哭泣起來。
徐思麗倒吸一口涼氣。王江寧卻如石像一般波瀾不驚,梅檀推了推眼鏡,面色很不好。
“吉田衣衫不整,看到我,眼神閃爍。我大吃一驚,沖進去看婷婷,只見她趴在床上,沒有穿衣服。我,我……”曲文秀的眼淚洶涌而出。
“陳婷婷知道吉田的身份嗎?”梅檀突然開口。
“她不知道,我說吉田是一個生意上的老朋友。她也沒多問,她一直和我沒什么話講,就算回到家也是經常把自己鎖在房間里。”
“那就奇了,平時陳婷婷都會反鎖房門,現在家里來了陌生人,我相信她晚上一定還是會反鎖房門,那么吉田是怎么進去的呢?難道陳婷婷會給一個陌生男人開門?”王江寧眉頭緊皺,“曲夫人,事已至此,不要再編瞎話了。我要知道的是真正的真相。若照你的說法,吉田真干下了那等齷齪事兒,被你撞見后跑出了宅子。吳一峰上來的時候怎么會看到你在房間里暈倒,還有陳婷婷和吉田身上的那些圖案,到底是怎么回事?”
曲文秀聽到“圖案”兩字又顫抖了一下,沉默片刻后,她緩緩道:“我沒撒謊。到了這步田地,我還有什么好撒謊的。我確實不知道吉田是怎么進去的,但是事實就是這樣,我進去的時候看到婷婷趴在床上,沒穿衣服,一動不動。我驚得說不出話來,反倒是吉田眼疾手快,轉身把門帶上,一把把我推回了我的房間。
“他繼續威脅,讓我把銅雀印找出來,如果找不出來,還要把婷婷賣到南洋去。我知道他不是開玩笑的,便哀求他,銅雀印確實不在我身邊。正說話的時候,聽到婷婷一聲慘叫,我和吉田都吃了一驚,趕忙出去查看,只見婷婷穿著吉田的風衣,瘋子一般沖出了宅子。
“眼看婷婷沖了出去,吉田害怕他的事情要敗露,便一拳把我打暈。等我再醒來就已經是張媽在救我了。我確實不知道你說的圖案是怎么回事。”曲文秀又把臉轉了過去。
“這么說,那晚上吳一峰看到沖出去的人其實是穿了吉田風衣的陳婷婷?她就是因此受了刺激所以失蹤了?”王江寧狐疑地問道。
“是的。出了這樣的事情,我更不敢聲張,只能讓家人出去找人。至于吉田,他那天晚上把自己鎖在了婷婷的屋子里。第二天一大早,他也出去了。家里就剩下我一個人。我思前想后,覺得這樣下去遲早要被吉田給弄得家破人亡,現在連婷婷都……”曲文秀頓了頓,“與其讓他這樣把我拖死,還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曲文秀眼里閃著寒光說道。
“所以你就決定殺了他?”王江寧接著問道。
“不錯。我知道他一定還會回來,不得到那方銅雀印,他絕不會善罷甘休。我便想了一個辦法,他回來以后一直說想吃我親手燒的飯。我便在這里,給他單獨燒了一桌菜。你發現的那根雞?,便是他以前愛吃的,婷婷也愛吃……”曲文秀說到這里又抽泣了起來。
王江寧三人都不再說話,等著曲文秀自己控制好情緒。
很快,曲文秀再次冷靜下來,繼續說道:“吉田是那天下午回來的,他給我說對不起,說昨天酒喝多了,做了蠢事;又說反正婷婷是陳有田的,不是他的女兒。錯是錯了,卻非罪惡。
“我心里恨不得千刀萬剮了他,但是忍了,用盡量平靜的語氣告訴他,只要能找回婷婷,過去的事就過去了,銅雀印我其實藏起來了,他是不是只要拿了印就能離開,放過我們母女。
“他大喜過望,扮起一副又哭又懺悔的嘴臉,和我說什么大清復國有望,他也是被逼無奈之類的。
“我說那我便把銅雀印交給他,但是在此之前,我們一起吃頓飯,這么多年的夫妻,這頓飯以后便恩斷義絕。他猶猶豫豫地答應了。
“我把菜燒好,天都快黑了。這么多年沒張羅過,手藝也生疏了一些。他非要等我一起坐下吃,我自然知道他是擔心下毒。我給他盛了米飯,自己也盛了一碗。這一桌子菜,我只吃我面前這盤。他一看我這樣,別的菜都不敢動,而我面前這盤他卻夠不著,于是就悶頭吃白米飯。
“吃了一會兒,我吃得差不多了,看他依然只吃白米飯,便問他,這些菜難道不合胃口了嗎?
“他說在日本待久了,中原的菜卻都吃不習慣了。我笑著說‘你是怕我下毒吧’。他慌忙搖手說不是。我也不理他,把所有的菜挨個吃了一遍,他臉上更是尷尬,卻不好再說什么。”曲文秀回想起那個場面,呵呵直笑,說不出的詭異。
“我不再和他浪費時間,轉身到灶臺里面取了一個鐵盒子出來,告訴他,銅雀印和其他幾個小玩意兒,都藏在這灶臺里,所以才讓他來后廚。他頓時喜上眉梢,連連感嘆他怎么沒想到,我這樣的身份,藏在這灶臺里本來就是應有之意。他再次保證,拿了銅雀印,以后再也不來糾纏我們母女。我把鐵盒子放在桌子上,他悶頭去開盒子。那盒子銹得厲害,他一時半會兒弄不開。
“我便趁機轉身,去墻上拿了一根搟面杖,不過不是你挑的那根,是更大的那根……從背后對準他的后腦勺掄過去,把他打暈了。后面的事情,和你猜的真的一模一樣。”曲文秀指了指王江寧之前選中的那根搟面杖。
徐思麗第一次用贊許的眼神看王江寧,終于認可了這家伙。王江寧卻沒顧得上那么多,自顧自地繼續問著:“所以你就是直接勒死了他,用滑輪再把他吊了起來,肢解放血,再分裝到了六個袋子里,拖了出去?你是怎么算計吳一峰的?”
“我早上囑咐過吳一峰,沒找到婷婷之前,晚上十二點前不能回來。他從來都不會違抗我的話,所以這些事情我都得趕在十二點前做完,等著他來。若是十二點前他們找到了婷婷,那給他們看到了這些事也無妨,反正我打算帶著婷婷離開這里的。
“吳一峰回來以后,我把這些事兒挑著給他一說,我知道他一定會主動幫我去頂包,但是拋尸這件事,還是必須得我自己來。如你所說,吳一峰以前是宮里的太監,若是給他看到吉田背后的圖案,又要出亂子。吳一峰的命是我救的,我也沒騙他,他是自己心甘情愿為我頂包。”曲文秀在說著這些的時候依然不帶任何表情。
“看來可以結案了。接下來,請你跟我回警察廳,配合調查那方銅雀印,還有那幫亂黨的事情。”徐思麗率先站起來,輕輕捋了一下頭發。
曲文秀卻看也不看徐思麗,只是直視著王江寧,慢悠悠地說道:“我的故事說完了,你的案子卻也結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