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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此處,慶豐帝便有些恨恨然,重重地拍了一下幾案,語氣里含了憋不住的憤怒憎惡和委屈,“朕忍了這么久!連帶著你父親也跟著忍了這么久!父皇臨終時還念念不忘!北蒙!北蒙!!”他心頭有一口惡氣,北疆捷報帶走了憤恨,卻無法帶走隱忍的痛苦。就像被人欺負了,縱使報復(fù)回來,但那份委屈仍舊在那里,需要時間去平復(fù)。
林云熙原還聽得認真,這會兒忙抓起他的手小心搓揉,只顧著問:“疼不疼?”
慶豐帝低聲道:“朕無事。”反手握緊了她,繼續(xù)道:“朕從沒想過,北蒙會滅在朕的手里。對戰(zhàn)北蒙,毫無地利可言。哪怕占了天時人和,也未必敵得過草原上無法捉摸的變數(shù)。朕只能守著燕北,守著連陽關(guān),輕易不敢妄動。還有你父親、你爺爺,都記掛著,父皇在時就準備著互市、在北疆建城,又鼓勵道人去草原傳教,又暗中委派商人控制蒙古人衣穿用物,不知耗費了多少心血。”
林云熙心情略有些復(fù)雜,輕聲道:“那是阿爹一輩子的心愿。”
“是啊,一輩子。”慶豐帝閉了閉眼,“朕多次都想出兵,都是被他攔下了。按他的法子,說不定百年之后,蒙古人學(xué)會了江南的旖旎奢靡,便能不戰(zhàn)而勝。朕只好忍著,當做視而不見。然而老天畢竟厚待于朕,竟叫朕等到了這一天!”
他低低笑起來,胸腔振動,說不出的快活,“朕自登基起,就一直盯著北疆,只盼有一日能完成父皇的心愿。朕如今做到了,朕是真的高興!”
林云熙心緒有一瞬間的松軟,不由帶了笑,目光里也不由帶著喜悅。又見慶豐帝一動不動看著墻上,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墻上掛著的那副大宋疆域圖,恰是兩年前她送上的萬壽節(jié)禮!
回首去看慶豐帝,對方也目光灼灼地看過來,溫柔而歡愉,“寧昭,你知不知道,朕有多喜歡這份禮物。朕日日都看著它!”慶豐帝稍稍平靜了下來,一面摟著她,一面再度望向那輿圖,安然道:“朕不貪心,也盼著給子孫留個安寧昌泰的天下。等東瀛倭國事平,朕這輩子的仗也就打完了。北蒙戰(zhàn)事已熄,朕便再也不想看它燃起來。”
他說著,聲音陡然深沉而森然,望向林云熙道:“朕哪怕要背一世暴君的惡名,也要將北蒙從大宋的疆土上抹去!從今以后,沒有北蒙,也沒有蒙古,只有大宋的安北郡!”
她心頭聳動,砰砰直跳,記起莊定帝昔年平南蠻南詔之時,也有屠城屠寨九族皆殺之舉。此刻慶豐帝的話語中,已然開始流露出斬草除根的意思了。她仿佛能看見北疆的血光和殺戮,無數(shù)人哭號慘死的場景。還有眼前這個年輕的帝王,將會在青史上留下一個永遠去不掉的污點。
然而,她指尖輕顫,心中卻是無法掩蓋的激動和熱血,她沒有一絲一毫的害怕和不適,只覺得豪情萬丈!
她嫣然一笑,清麗明凈如水,只含了十分真切的誠懇,凝視他道:“嗯,我會陪著你。”
慶豐帝心頭猛然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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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這樣舉國歡慶的喜事,這個年自然過得格外舒心。
今年冬天格外得冷,初一祭拜宗廟雖為下雪,但寒風(fēng)凄凄,陰冷刺骨,戍衛(wèi)禁軍中亦有人受不住,凍得面紫唇青,更不用說一干年紀較大的臣子宗室,直接倒下了被抬到太醫(yī)院的也有不少。故而慶豐帝下了恩旨,正午群臣陛見、命婦朝拜,只需三品以上官員、勛爵還有宗親入宮,余者在家中依照時辰往太極宮方向行禮即可。
朝野上下皆是感激慶豐帝仁愛寬厚之聲,又有稱頌其文治武功,更有甚至奏請慶豐帝泰山封禪,還有不少臣子聯(lián)名上書附議。
好在慶豐帝還沒有被一時的歌功頌德之音捧得飄飄然,斷然拒絕了這類提議,但不免春風(fēng)得意,大肆嘉獎賞賜,壽安的抓周宴也由著他的心思辦得熱熱鬧鬧。
諸臣宗室應(yīng)邀而至,壽安活潑好動,一點也不怕生人,反而越加興奮歡快起來。小小的一個圓球,坐在一堆印章書籍、筆墨紙硯等物件中間,歪著腦袋看來看去,咯咯直笑。
他生得健壯可愛,一眾親近的宗室也都來逗他,紛紛拿著東西逗他。壽安左邊瞅瞅右邊瞧瞧,竟一個不理,一手抓了弓矢,一手握緊一株藍田玉雕成的麥稻不放。
司禮的嬤嬤們一個勁兒得說吉祥話,“擅騎射”“皇子必定勇武過人”“玉主貴人,當封王做侯”云云。從不涉足閑事的長平大長公主倒難得說了一句:“皇子谷日出生,又抓了谷物,也算一樁妙事了。”
林云熙年前就聽慶豐帝說他勸得林老將軍回京,因年里事忙,不得空閑細問。到了正月里外命婦入宮覲見,才有機會向林夫人問起。
說起此事林夫人滿臉笑意,真切的歡喜道:“公爹年紀大了,還常在燕北,咱們家里就沒一個放得下心的。你父親提過多次,但公爹就是不肯回來。這回圣人去秋獵,倒沒聽說他隨駕,反倒新得了不知什么差事,來信時松了口,只說在燕北交接完,等開春就回。家里早就把他的院子收拾好了。”
林云熙心頭一塊大石落地,松快了不少,轉(zhuǎn)而說些兒子的頑皮趣事,逗林夫人一笑。
吃了一盞熱茶,林夫人方問了一句道:“我來昭陽殿的路上經(jīng)過上林苑,看見一乘轎輦往壽安宮去了,仿佛是程家的女眷。今兒太皇太后召人覲見了么?”
林云熙“哧”地一笑,語氣微含冷凝,“確是程家女眷,卻不是有誥命的夫人。是延尉卿程和的女兒。”
“廷尉卿?”林夫人想了一想,“我記得他不是襲爵的長子,程昱五個兒子,他行二。太皇太后怎么想起他的女兒?”
林云熙笑道:“何止是想想?程娘子前兩年就在宮里住過些時日,太皇太后念叨,隔三差五就要接進來一回。年前去請安時就聽她說了好幾次,只看她何時來罷了。”
林夫人挑一挑眉,淡淡搖頭道:“這還未過元宵呢。”雖不算違禮法,也有失體統(tǒng)了。又想起今年還要選秀,更為女兒添上一層憂慮。可宮里的事她不好隨意開口,只得囑咐她小心保重,道:“如今在正月里,我不好久坐,等開春了再來看你。”
林云熙含笑應(yīng)道:“阿娘放寬心,我都有數(shù)。如今急的可不是我,遲早有人按捺不住,我只管看著就是。”
過了元宵,天氣卻不見轉(zhuǎn)暖,反而多下了兩場雪,又不出太陽,更顯得潮濕陰冷了。京中因雪大,坍塌了不少房屋,京郊更是嚴重,已經(jīng)有人凍死了。
慶豐帝十分惱怒,他本得意于平定北疆的政績,正在興頭上,這樣的事情傳來,無意于是在他頭上潑了一盆冷水。京兆尹被大大申飭了一頓,當著群臣的面笞刑四十,革職降級罰奉。
他心情不好,后宮諸人便隨之惴惴不安。林云熙倒不怕他,但也小心避諱,只撿著有趣的小事來說,不敢觸他霉頭。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這樣的狀況并未有所好轉(zhuǎn)。京中酷寒,即使京兆尹及時補救,但風(fēng)雪冷冽不能阻擋,凍死的人畜已不下數(shù)十上百,京中都是如此,更別提其他地方。冀州、青州、永州等還在京都之北,聞聽雪下得不比京都少,卻不見有受災(zāi)的消息來報。
慶豐帝狐疑之余,立刻派遣心腹前往調(diào)查,不過數(shù)日即得了真相。
原來朝中慶賀北疆之喜,視為大宋祥瑞昌泰之兆,這般盛世景象,焉能有不吉晦氣的事發(fā)生?自然紛紛遮掩下來。各州郡原就有防災(zāi)的措施,但不料今年如此嚴重,因隱瞞不報,出現(xiàn)人畜傷亡也只賠了少許錢財草草了事,并未對災(zāi)情加以防范,越拖越嚴重,直到京中凍死了人,圣人親自嚴察,方才掩蓋不住。
慶豐帝勃然大怒,從上到下的臣子幾乎被他罵了個遍,連一向得圣心的葉相也不例外,甚至罵得更狠,直道:“枉朕信你,家國大事無不托付,你卻與那些賊子同流合污!”
罵尚書令御史臺京兆尹一干人:“玩忽職守!尸位素餐!國之蠢蠹!”
又罵嚴相徐相:“蒙蔽圣聽!私欲藏奸!枉為人臣!”說得太狠,嚴相徐相窘迫難堪地滿臉通紅,連連請罪。
葉相面帶慚色,一句也不反駁,只跪下請罪道:“臣有負圣人所托,不能為圣人分憂,是臣之過。”一力抗下了所有罪責(zé)。
慶豐帝氣得狠了,直接抹了葉相身上的職務(wù),怒道:“革職!戴罪立功!若再辦不好差事,朕允你告老!”
不少世家子弟幸災(zāi)樂禍,這葉溫清向來奸詐刻毒,逆施倒行,廣結(jié)黨羽,排除異己,驅(qū)趕賢良,奈何圣人信他護他,有人彈劾他反被申斥一頓,不想終有今日!一時彈劾上書的人不絕如縷,紛紛指責(zé)葉溫清玩忽職守、尸位素餐,上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當革除功名貶為庶人流放西北。
慶豐帝表面不露聲色,既未再懲處葉相,對彈劾他的人卻不像往日般加以處罰,這讓更多的氏族豪門看到了希望,頓時群起激昂,活也不干了,只顧著天天上折子彈劾葉相,期盼哪一天除去這個倒行逆施的佞臣。
暗中卻極為惱怒,林云熙偶爾到立政殿伴駕,都能見慶豐帝看著那些彈劾的折子咬牙切齒。林云熙自然要寬慰幾句,哪知慶豐帝面露羞愧,苦笑道:“葉相年前就提醒過朕,今冬苦寒,比往年多下了三成雪,結(jié)冰的日子也早了半月有余,希望朕早做準備。是朕!朕被北疆大捷沖昏了頭腦,竟半分也沒有聽進去!”
他喉頭含著哽咽,“葉相為朕背負了罪名,還要替朕收拾殘局。是朕不好,朕有負于他!”
林云熙心頭頗為感慨,她從來對葉溫清沒有什么惡感,對肯于發(fā)憤圖強的寒門子弟也無絲毫輕視低賤之心。葉溫清能做到這一步,也算難得。
不過她是局外人,更能清楚地看到葉相的本事——要說他真心為圣人背黑鍋,那是不可能的。按照葉溫清一貫的行事作風(fēng),這里吃了虧,自然要在其他地方找補回來。看慶豐帝的反應(yīng)就知道。原來慶豐帝對葉相是信任有加,提攜重用,欣賞,也看重。但臣子還是臣子,棋子也還是棋子,必要的時候推出去都不會有什么遲疑;但經(jīng)過這次,慶豐帝對葉相的信任更多了一份難得的君臣情誼,所謂明君賢臣,只要葉相始終是個“賢臣”,慶豐帝便會永遠實實在在做個不負于他的明君,成就一段佳話。待到此事平息,慶豐帝還要給他加官進爵、委以重任,實在是一筆劃算的買賣。
可見葉相手段高明,即便看出了他是在哄圣人,都不能拿他怎么樣。哪怕去跟圣人說破了告黑狀,圣人也不會信,還要跳起來維護他,再反過來把“進讒言”的小人削掉。
連林云熙都不得不一邊安撫慶豐帝,一邊替他說好話:“圣人說他好,他必然是好的。葉相忠心可嘉,您清楚就好,不值得為了別的小人生氣。若圣人覺得虧欠了他,來日加以重任,讓他再為您盡忠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