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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兩日間京中下了數(shù)場大雪，映襯得天地一片白茫茫，北風(fēng)猛然變得刺骨而凜冽。

圣駕回京時又是一場洋洋灑灑的大雪，宮中迎駕擺下宴飲自不必說，慶豐帝處理完手頭要緊的政務(wù)，冒著風(fēng)雪到了昭陽殿。

林云熙恰好跟兒子再榻上玩，殿里地龍燒得正熱，暖和如春日一般。慶豐帝披著厚厚的玄色狐毛大氅，頭上未加冕旒，發(fā)上肩上沾染了不少白色的雪花，被屋中熱氣一烘，化作點(diǎn)滴細(xì)流落下。

林云熙幾乎是一震，然后想也不想地站起身來上前兩步，忽地記起還未行禮，忙屈膝福道：“圣人。”兩眼只顧著看他尚有倦色和風(fēng)霜的面容。

慶豐帝一把撈起她，從侍奉的宮人手里接過干燥柔軟的手巾擦去身上的水滴，笑著道：“朕瞧你愣愣地出神，怎么，見著朕歡喜地傻了？”

她方才明媚又欣然地笑起來，心頭漫過溫暖又平和的歡喜，道：“是。不過兩個多月，竟覺得許久未見到圣人了。很是想念。”

慶豐帝不料她話說的這樣直白，反倒自己先紅了耳朵，執(zhí)起她的手低聲道：“哪里學(xué)來的甜言蜜語？嗯？”

林云熙臉上霎時如云霞般粲然，害羞似的垂下頭去，唇邊卻含了笑。耳邊湊過來一個灼熱又低沉的氣息，“軒北離你甚遠(yuǎn)，朕也想你。”

然后故作正色般握拳抵在鼻尖輕咳一聲，道：“朕進(jìn)來便聞到酒釀甜羹的味道，才從宴上回來，這么快就餓了？”

林云熙笑道：“不是妾身用的，是壽安餓了，妾身叫鄭師傅做了一品甜羹來。倒不敢放酒釀，只放了些許燉爛的花生、紅豆和燕窩。妾身剛才看圣人在席上也吃得不多，要不要再用一些？”

慶豐帝依言坐下來吃了一碗，甜羹是放在爐子上煨著的，剛好適宜的溫?zé)幔蚴墙o小孩子吃的，只是清甜而已。一碗吃下去手腳都暖了，便歪在榻上逗兒子。

壽安快十一個月，冬天穿得多，簡直像個圓球一樣滾來滾去，嘴里咿咿呀呀地仿佛也會說話了一般。跟他說一句話，他就回一句“啊嗚”或是“啊哈”，一個勁兒得笑，甚是有趣。

慶豐帝抱著胖兒子，跟林云熙邀功，“你這回可要好好謝朕。”

林云熙茫然道：“謝什么？”

“朕將林老將軍勸回京來，值不值得記一件大功？”

林云熙一時又驚又喜，幾乎要跳起來，“真的？！”榻上鋪著厚厚的毛毯，一直延到地上，又鋪開大大的一塊，這本來是為了防止壽安不小心摔下去手上，眼下她忘了還踩在毯子上，腳下不穩(wěn)，一下就順著毯子坐到了地上。

慶豐帝嚇了一跳，忙把壽安交給乳母，彎腰把林云熙一把抱起來，哈哈大笑道：“怎么變得跟小孩子一樣。”

林云熙羞惱得滿臉通紅，猛地就把慶豐帝撲倒在榻上，急道：“不準(zhǔn)笑！”然后抓他癢癢肉，慶豐帝一面去抓她的手，一面笑個不停，“你又不準(zhǔn)朕笑，又這樣鬧騰，存心的是吧？”

鬧得頭發(fā)松了，簪釵也歪了，慶豐帝作告饒狀，“昭儀娘子行行好，小生力不能敵，求和歸降了。”

林云熙整個人都撲在他身上，手□□纏，氣喘噓噓，余光瞥見宮人們都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兒子也被有眼色的乳母抱去哄了。殿中暖洋洋的，卻只有他們兩人，臉上陡然滾燙如燒，縮手縮腳地想爬起來。

慶豐帝雙手微微一緊摟住她，輕聲在她耳邊道：“既已歸降，敢問娘子可有壓寨郎君？”

林云熙“噗嗤”一笑，軟倒在他懷里道：“有了有了！是個俊俏的郎君哩！”

慶豐帝故作惱怒狀，“是誰？！”

林云熙兩靨生暈，軟語笑道：“那冤家姓周，恰是而立之年，寫得文章射得熊獐，又是一副好品貌，多少小娘子都喜歡他。他卻最喜歡我。”

慶豐帝目光灼灼地看著她，低頭在她唇邊落下一個輕吻，親昵又纏綿，輕聲喃語道：“是，最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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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好夢，醒來時天光熹微，日光與雪光透過窗子照進(jìn)來，一片晶瑩的潔白中透露出微黃色的溫暖。林云熙抱了個軟枕靠著，慶豐帝站在床前，一眾宮人正服侍他更衣，聽見動靜回首笑道：“朕擾你安睡，再歇一刻罷。”

林云熙看他戴通天冠，著絳紗袍，懶懶道：“圣人今日大朝？穿得這樣莊重。”

慶豐帝道：“朕這些時候不在京中，尚有政務(wù)積壓，可得料理些日子。”正一正衣冠，過來輕輕撫過她粉嫩的面頰，笑道：“朕醒時去看過壽安，他睡得正香。朕晚上來陪你們用膳，好不好？”

林云熙含笑應(yīng)答。

臘月里諸事繁忙，皇后自不必提，宮中年節(jié)下的布置、賞賜，一應(yīng)朝會宴飲都需過問，便是昭陽殿里，林云熙也少不得要親自叮囑著打掃宮室、裁制新衣、恩賞宮人。

到了二十一，燕北忽然傳來大勝的消息，玄武軍統(tǒng)領(lǐng)章任安大破北蒙。與此同時，明威將軍莫仲麟孤軍深入草原，自烏蘭巴托邊境翻越雪山，七渡烏里雅蘇江，橫跨賽音山，由北向南直襲蒙古王庭。左察哈爾王戰(zhàn)死，大汗阿日斯蘭兵敗退走，死于亂軍。

北蒙這幾年連年干旱，尤其是今年夏天竟一滴雨也不曾下過，水流干涸，牧草稀落。牛羊因饑餓干渴死亡無數(shù)，各部落人馬困頓，糧草不濟(jì)，又兼大宋暗中挑撥內(nèi)耗，元?dú)獯髠榱税具^今冬，阿日斯蘭聯(lián)絡(luò)了大部分還能夠出兵的部落，湊齊了十?dāng)?shù)萬人馬，以右哈薩克王領(lǐng)軍，意圖南下劫掠糧食人口。

然而鎮(zhèn)北玄武軍早在挑撥草原內(nèi)亂時就埋下暗探釘子，也秘密收買了不少日子難熬的蒙古人，借著慶豐帝秋獵隨駕護(hù)衛(wèi)之名，暗中調(diào)兵部署，在北蒙南下的路上層層埋伏，迎頭痛擊，大敗蒙軍，殺敵十萬。右哈薩克王被生擒，一干蒙古親貴死的死逃的逃。大汗阿日斯蘭的一眾兒孫大部分隨軍征戰(zhàn)，此番幾乎是一網(wǎng)打盡，被眾部落推出的新汗王繼承人、逐日王巴達(dá)禮也死于亂軍。北蒙眾部群龍無首，頓時陷入大亂。

同樣借著慶豐帝秋獵護(hù)駕名頭暗中調(diào)動的蒼莽軍趁勢出擊，千里奔襲，將草原上大大小小的部落都橫掃了一遍。如乞顏部、扎答蘭部、烏梁海大部等被打散歸零，人畜部眾皆作俘虜。

到此，北蒙名存實(shí)亡，再無回天之力。而接下來的幾十年，只要策略得當(dāng)，大宋的北境將得到很長一段時間的太平和安穩(wěn)。

整個京城都被這個近乎開疆?dāng)U土的喜事點(diǎn)燃了，一時人人奔走相告，歡呼鼓舞，上至將相宗親，下至平頭百姓，莫不是欣喜歡笑，在為北疆大捷舉杯慶賀。

林云熙乍聽了消息也是驚喜異常。國與國之間的戰(zhàn)爭，對勝利的一方來說，那是至高無上的榮耀。只要是心存家國的人，無不為此感到驕傲和喜悅，根本無法掩飾內(nèi)心的雀躍。慶豐帝更是躊躇滿志，他去年夏天才攻下倭國，有了開拓疆土之功，今年還未過完，又除去北蒙這一心腹之患，哪怕再是冷靜自持，也無法抵抗這一刻的得意和滿足。武功如此，足以彪炳史冊。與當(dāng)初莊定帝南疆之戰(zhàn)相比，亦不輸分毫。

慶豐帝當(dāng)即頒下明旨，先賞諸軍將士，再祭告宗廟、大赦天下。隨著旨意曉諭全國，北疆大捷也傳遍天下，舉國歡慶。玄武軍、蒼莽軍尚未班師回朝，已開始慶祝宴飲，宮中一連歡宴了數(shù)日，慶豐帝邀遍群臣，極盡盛世綺靡。

這一日從晚宴上回宮，上林云熙多喝了幾杯，臉上燒得厲害，頭也暈乎乎地乏力。才洗漱凈面清醒一些，立政殿魏少監(jiān)來傳話道：“圣人請昭儀過去。”

林云熙微微訝然，剛才席上慶豐帝喝得不少，幾位王爺紛紛敬賀不說，幾個關(guān)系頗好的宗親、近臣也大著膽子來灌酒。慶豐帝心情不錯，宴上又有文采出眾的年輕士子吟詩做賦，以頌其武功光耀之德，他自然來著不拒。

這會兒天色已晚，慶豐帝又是酒后，一般不會再召嬪妃侍寢，怎么又來請人了？雖不知何故，林云熙還是換過清爽的衣衫，裹著厚厚的斗篷出了門。

慶豐帝的寢殿在立政殿最后一進(jìn)的東邊暖閣，甫一進(jìn)屋，便是暖烘烘的，在地上赤金盤龍饕餮紋大鼎中焚著柔和清甜的沉水香，混合著淡淡醇香的酒氣，格外清冽好聞。

林云熙脫下斗篷上前，慶豐帝正半臥在榻上，幾個收拾的宮人捧了酒壺、酒盞和幾碟子殘羹冷炙下去，見到她忙低身行禮，默默退了出去。

她微微一笑，福身一禮，喚了一聲道：“圣人。”

慶豐帝才仰起頭來，向她伸出手道：“你來了。”他倒沒換衣服，只拆了朝見用的通天冠，作家常的樣子束起頭發(fā)，臉色微紅，眼神迷離，大約是真的喝多了。

林云熙握住他的手，順著慶豐帝的力道在榻邊坐下來，半是關(guān)心半是抱怨地道：“席上圣人就喝了那許多，怎么回來了又喝？也沒人勸你幾句。”

慶豐帝摩擦著她的手，也不反駁，只笑道：“朕難得這樣盡興。”

林云熙道：“罷了罷了！想必圣人也知曉分寸，我話多就討人嫌了。”慶豐帝“嗯？”一聲，笑著支起身子來道：“誰敢嫌棄你？討打！”

林云熙嫣然一笑，軟語道：“妾身叫人取一盞解酒湯來給圣人，好不好？”

慶豐帝懶懶地伸手抱她，下巴放在她肩上，低聲道：“等一會兒，陪朕說說話。”呼出的氣息溫?zé)幔瑤е呦愕木莆丁Ｋ膊坏攘衷莆趸卮穑活欀约洪_口說話：“你不曉得，父皇在時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北蒙。他和林恒籌劃了一輩子，才保得北疆太平。蒙古人是天生的騎兵，他們在馬背上長大，隨水而居，草原又那么大，大宋即使再兵強(qiáng)馬壯，也撐不住這樣長的戰(zhàn)線。林恒平定蒙古，乃不世之功，但那些逃走的北蒙人，卻只能看著他們在北邊休養(yǎng)生息！才過了二十年，他們竟然又能拉起十幾萬的人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