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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云熙再蹭蹭他,抬起頭來問道:“今兒是二十五,圣人不是去巡視了么?”
正月二十五是填倉日,一般都由圣人親往南倉巡視,直到所有糧食都入倉封存為止。
慶豐帝“嗯”一聲,道:“去年收成不錯,朕摸了一把江米,不然叫御膳房熬成粥嘗嘗?”又笑,“就是雨大了些,陳米容易受潮,怕是不太好管,還得想個法子出來?!?
林云熙:……圣人你真有個性!自家的米還隨手撈一把回來!
于農事上她并不精通,所以沒有多說什么,只問了兩句填倉時候的情景。
她抬眸看到慶豐帝頭發肩上微濕,恍然驚覺,“啊”地一聲,趕緊跳起來,“都怪我不好!光顧著與您說話,竟忘了外面雨下得大,也沒讓您換一身衣服。”
慶豐帝道:“朕坐步輦來的,沒怎么淋到?!?
林云熙哪里肯依,拉著他去了旁邊的耳房。待慶豐帝換過衣服,又擦干了頭發,林云熙笑瞇瞇地捧上一碗姜湯。
慶豐帝面無表情地看了一會兒,林云熙柔聲道:“圣人趁熱喝了吧,也好祛祛寒氣?!?
見慶豐帝面無表情地抬手,一口悶了,林云熙順勢塞了一粒蜜餞到他嘴里。慶豐帝微微一怔,又面無表情地吃了下去。
林云熙忽然想起錢順容的事,瞅瞅慶豐帝平和的神情,小心翼翼地開口道:“妾身聽聞錢順容……歿了,圣人可有去瞧過?”
慶豐帝毫不在意地點點頭,“朕已派人去了,怎么?”
林云熙心下微微一涼,勉強一笑,“哦,年前錢順容落水,還是妾身命人救起來的,這一轉眼……”
慶豐帝道:“世事無常,你也不必很為她傷神?!?
林云熙低眉,“只是有些感慨罷了?!庇值溃骸安恢暮笫氯绾??妾身也想著去上柱香呢?!?
慶豐帝略皺皺眉,“大致是按貴人的份例辦吧,你不用親自去,遣個宮人去送即可。”
林云熙順從地點點頭。
慶豐帝拍拍她的手,“朕還有折子要批,晚上再過來。”
林云熙“嗯”一聲,眉眼彎彎地送慶豐帝出去。
她望著緩緩遠去的步輦,心底微微冰涼。男兒涼薄如此,怎叫人不齒冷?
卻還有一個聲音弱弱地反駁,對她,他不會。
雨聲泠泠,寒風冰冷,她看著灰蒙的天際,滄溟而浩遠,一時竟是癡了。
“真是晦氣!”
皇后蹙眉道:“紅袖!”
她身旁侍立的宮女滿是不甘,“今兒是填倉,那錢順容早不去晚不去,偏偏挑了這么個時候,不是膈應人么?!”
她不屑地道:“一場風寒都受不住,不過是外強中干的貨色,還要娘娘費心操持。”又委屈道:“奴婢是替娘娘心疼,您要處理大大小小的宮務,她還給您添事兒!又是這樣的日子,真真晦氣!”
皇后微微鎖眉,筆下一頓,將這一折的宮務批完,醮了醮墨汁,在一旁記下錢順容的后事,這才放下筆來歇一歇。
紅袖忙奉了一盞茶上去,皇后輕抿一口,茶香沁齒,微微舒緩了眉頭。
“這是大紅袍?圣人沒送去昭陽殿?”
紅袖見她不再皺眉,歡喜地笑道:“哪能呢!娘娘才是中宮,圣人自然是念著您的?!?
皇后只淡淡一笑,問道:“張充華的胎如何?今兒太醫去瞧過了沒?”
“去過了,說是一切都好,只等著臨盆了?!?
皇后點點頭,“那就好,還有一個多月,萬不可出了差池?!庇謫?,“羅氏那里呢?”
紅袖沒好氣地道:“羅……寶林閉門靜養,還能有什么事兒?!”她不忿道:“您也太關心羅寶林了,她是什么身份?!日后就算生下皇子那也一樣上不了……”
“好了!”皇后打斷她,微微搖頭,“你不懂。”
紅袖張張嘴,她確實不懂,皇后娘娘既不打壓受寵的徽容夫人,也不收攏家世出身好的妃子,還對一個低賤的……關懷備至,主子到底是想干什么?!
皇后暗暗搖頭,紅袖是她的陪嫁,忠心能干,卻太過伶俐要強了。有些事不是她不想做,而是現在的情形她什么都不能做。
她驀然想起聽到秋獵時,徽容夫人明媚而又飛揚的神色,她都快要忘了,她也曾鮮衣怒馬踏過青山秀水,她也曾向往那樣寬廣的天地。
二十年前,許家在軍中尚有一席之地。然而她成了皇后,國母之尊,縱然沒有皇子,許家還是不得不交出兵權,因為慶豐帝不會允許外戚尾大不掉。
她也恨過,怨過,奈何帝心如鐵,當初那位溫淑儀都能被他拋在腦后,何況是她?
就這樣吧!只要她活著一日,只要她不出大錯,圣人便會敬著她是皇后,她便是日后板上釘釘的皇太后,還有什么需要糾結的呢?
但她終究是世家女,終究是從小被灌輸著為家族而活長大的。許家沒了兵權,在朝堂又不顯赫,為了降低圣人的戒備心,家中的幾個子弟甚至都往殘了養!
她在一日還好,若是哪日她不在了……
圣人不愿外戚勢大,大概也不愿皇后養一個生母高貴的皇子吧?
那就挑一個背后沒有勢力的。
羅氏再低賤,皇子終歸是圣人的兒子,他日如毅親王莊親王一般,便可保住許家三十年富貴!
三十年,足夠許家東山再起了。
皇后怔怔的,有些失神地撫上小腹,可惜啊,她的孩子……想來是今生無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