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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國公慘然一笑,看向袁璣:“于是,在拜伏行禮時,我便著意瞧了瞧那后殿簾內。果然有雙道靴……”
他搖頭不語,只是苦笑連連。
袁璣默然。
良久,這少年郎才緩緩放下手中茶碗,輕輕發問:“那相師是……”
“彌方師。那個號稱先秦大方師嫡傳的小人。”李昞咬牙:“若非他傳出這三后之言,我幾家又如何需這般憂懼不定?我岳父又如何死于非命?我那幾位連襟也……唉!說起來,也是苦了夫人,眼看著自己親妹整日里朝不保夕的活著。真是難為她了。”
袁璣面有戚戚之色:“恩公是說……楊堅楊大人?”
李昞搖手不語,半天才拍拍雙膝:“罷了。說再多,也只是無用之語。袁士子,我倒是好奇,你如何得知今天這樁禍事,難道……這世上真有未卜先知的事情?”
袁璣沉吟一番,才抬手指星道:“天道無常,天道卻也有常。人之命運,發之于天,控之于己。天人本為一,只是世間種種,污了人之天生靈氣,便看不到從前未來種種。所以,若能拋開世俗欲念,便是能將天道略窺一二,也可度人度己(度字念奪),量命測運。”
李昞聽得連連點頭稱是,然后又看著袁璣,欲問還休。
袁璣輕輕一笑:“恩公可是想問,那獨孤郎生三后的預言,是否可信?”
李昞默默點頭。
“那彌道人雖然并非善類,卻的確是有幾分本事。這個預言,的確是真的。獨孤郎七女三鳳,乃是天命,任何人都改不了。逆天命者,死已是最好的結局。他彌道人如此,宇文護亦如此。”
宇文護。
聽到這個名字的剎那間,唐國公機伶伶地打了個寒戰。然后輕輕地吐了口氣:“袁士子的意思,是這……這……這人,即將……”
他說不下去,或者說也不敢不能再說下去。
袁璣默默點頭:“三后之命,本應是各得其命各為其主。故皇后故然非福長壽永之人。但也絕不應在這后位上,連三月之期都坐不滿。宇文護逆天行事。卻不知他所信的那個彌方師,用來削去三后命格的,正是他本人的壽期啊!”
李昞聽得心驚不已:“這彌道,為何……”
搖頭,袁璣冷笑:“恩公可知,那彌道究竟是從何處學來的這一身本事?又為何與獨孤家之三后預言有如此不死不休之勢?”
李昞回思:“我只聽夫人說過,這彌道似乎是早年曾入過獨孤府,向她七姐妹之中的一人,求過親……”
“不錯。他之所以求親,原因便是從我師父天機子處聽來了這獨孤一門出三后的預言。因為貪戀君王之位,便妄圖借此預言來打動獨孤大人,熟料獨孤大人對他是一星半點兒也看不上,更鄙其為人。他一怒之下,便發下重誓,獨孤一門三后若無一人為他之妻,那他便要三后俱亡。”
袁璣冷笑。
李昞又驚又恨:“想不到這彌道,竟是這般心胸狹窄之徒。難怪他能做出以宇文護之壽削故后之壽的事來……不過,袁士子,你說你的師父,便是天機子?”
袁璣點頭:“正是。先師收彌道在先,雖早知此人不端,卻也無可奈何。璣也是隨師時日不久,愚不可教,先師的本事,竟只學了些根須。全無章法。只一條,這獨孤一門出三后的預言與三后之相法,先師卻是在終前仔細地說與我聽。并要我務必在彌道之前,保住三后中一脈。想不到……”
說到這里,他看著李昞的目光,復雜起來。
李昞看著這個少年郎的目光,心下一沉:“莫非,莫非是……”
袁璣輕輕點頭。
唐國公面色慘白,半日無語,許久,才幽幽苦笑:“可我并無反意啊!袁士子,只怕你是……”
袁璣搖頭,慢慢說道:“恩公,我何嘗不知此事兇險至極?今日之所以囑意恩公在陛下面前,說出袁璣之名,為的便是讓那彌道知曉,小公子的面相,已為我所算透。他雖然知我與他同門,卻一直以為我跟著先師時日不長,根本不知這三后之說的真實情況。說白了,他只當我是個學了些相面本事的小子。聽說我斷定了小公子不過七齡之壽,他便再不肯多花心思于小公子身上。何況小公子七齡之劫,正體現在面相之中。這樣一來,我們就將其雙目蒙過。再者他的心思,也不在此。
自然,接下來便會將目光放在夫人身上。可是啊……千算萬算,他卻沒想到,先師早知他品性不端,根本沒教會他這獨孤三后的相法。”
“你說夫人便是……”
“不錯。夫人便是獨孤門三后中,那唯一一個彌道與宇文護遍尋不著的遺珠。”
李昞是真的聽糊涂了。想問,袁璣卻已然開口做答:“先師臨終有言,獨孤郎,生三后。這只是預言的前半部分。便是彌道,也不知道這預言的后半部分是什么。故而,他便有千萬本事,也尋不著這最后一位獨孤皇后。”
李昞跟著袁璣,慢慢站起,并肩而立。
袁璣沉吟一番,最終還是告訴了李昞:“這預言的后半部分為‘三后各適三朝,鳳頸貴子為驕。’也就是說,獨孤氏三后,分別要嫁的,是三朝之主。先師說過,這三朝獨孤后中,一位因愛得位,卻郁郁而終,無有子嗣。便是故皇后。另一位,嫁得貴郎,兩情相悅,只遺憾子嗣不興的,正是楊堅楊大人的夫人。
而最后一位,也是最尊貴的,卻是因產下了鳳頸貴子,而在百年后被立為故后。
并且,這位鳳頸貴子還是三后所在三朝中,立制最末,卻也是天命終所歸的一朝。”
李昞只覺得全身忽冷忽熱,頭都昏了起來:“這鳳頸……貴子,便是……便是……”
“正是小公子淵。”
淵兒?
李昞聽得昏昏沉沉,神魂顛倒,全不知所謂,只是耳邊傳來陣陣袁璣的話語聲:
“恩公。小公子龍瞳麟眉,又是鳳頸修長,正是那鳳頸貴子。故而,夫人定是那獨孤氏最后一位,也是最尊貴之后,再無可疑了。”
“恩公。璣知你忠于大周,絕無法容下這逆叛之徒。但璣需將事情說與恩公明白,小公子日后反的,不是大周,而是那反了大周的楊氏。而且,他還是在恩公與夫人雙雙百年之后,方才起事。天命如此,我觀恩公與夫人極憐愛小公子,那便請將此事永久埋入心中,永不再提。兒孫自有兒孫福。恩公自不必擔心。”
“恩公,恩公對袁璣夫婦有再生之德,先師又有遺命在前,故璣甘冒此險將此事說與恩公知曉。但愿恩公從此之后,處處小心,時時提防。若依璣之言,恩公如能移居安州,那是最好的保全之道。同樣,為保恩公一家周全,璣也必盡我所能,為恩公與夫人,還有小公子布下種種擋災之局。請恩公放心。”
“恩公,璣在此間事已了,小公子護命之局也需璣回蜀地尋得良所看護。再者,我若長留于恩公府上,只怕那彌道會起疑心,甚至來害恩公一家。袁璣,就此別過恩公了。但恩公之情,袁璣夫婦永世不忘。他日若璣身故,則璣之子,便不為官,亦必為恩公一脈盡忠!請恩公曉諭后人。袁璣一脈后人,若遇恩公一脈有難,則必當盡心盡力,保恩公一脈子孫延續,香火萬年!”
“恩公,璣,就此別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