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孰料車駕經過他身邊時卻忽然停住。接著有人掀起簾子道:“姚兄別來無恙?”
姚潛聽出是東平王的聲音。他雖與東平王絕交,卻也不肯失了風度,施禮后回答道:“多謝大王垂詢,某一切安好。”
東平王沉默了一會兒,又客氣道:“姚兄近來的事跡,我也聽說了,十分欽佩。”
姚潛連聲道“不敢”,抬頭時看見東平王身著素服,不免一怔:“大王這是……”
東平王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衣服,輕聲道:“今日是幾位堂兄忌日。”
姚潛恍然,低頭不再言語。
東平王見他如此,也覺得有些尷尬。他很快就與姚潛作別,吩咐車駕繼續前行。
戾太子叛亂時火燒苑城,不但宗室折損大半,先帝子孫也無一人存活。開國以來,皇室從未發生過如此慘事,因而宮中逢此忌日都會做場法事超度亡者。喪子的太妃里還有兩人尚在人世。不過大亂之后,她們一直深居簡出,只有死忌這日才會公開露面。
東平王來時,兩位太妃手持佛珠,跪坐在蒲團上,正虔誠地聽高僧說法。
這兩人分別是英王之母王氏、榮王之母孫氏。算來她們的年紀都不到四十五歲,卻都顯出了老態:頭發卻近乎全白,臉上布滿皺紋,眉眼之間盡是愁苦之色,佝僂著身子,看上去竟與老嫗無異。
東平王見她二人形狀,臉現悲憫之色。他定了定心神,才走上前與她們見禮。
“是東平啊,”王太妃回禮時客氣道,“難為你還記得日子。”
東平王先上了香,然后環顧四周,并不見其他人在場,不免要過問一句:“其他人沒來嗎?”
孫太妃答道:“周、張兩位太儀已經來過,只是她們都有事,略坐了坐就回去了。太后在延英殿議政,想是沒空過來,不過她身邊的白露已送來了許多供奉。徐太妃那邊有人捎了信,說是晚些時候會親自過來。”
東平王對這情況早有預料。畢竟叛亂已過了這許多年,除了在叛亂中失去至親的人,怕是沒多少人還記掛著亡者了。不過徐太妃倒讓他有些意外:“你說徐太妃?”
王太妃插話:“是啊,她是年年都來的。”
東平王若有所思,一向只以為太后周到,沒想到徐氏竟也能做到這一步。他正要開口詢問,卻有宮人進來稟報說徐太妃到了。王、孫兩位太妃向東平王點了點頭,轉身卻和門口的徐九英說話了。
徐太妃也是一身素凈打扮,客氣地和兩位太妃寒暄著,接著又到靈前上了香。回過身時,她瞥見一站在一旁的東平王,先是一怔,隨即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兩位太妃看來和她關系還不錯,拉著她說了好一陣。雖然徐九英不怎么篤信佛法,卻很耐心地聽她們絮叨準備法事時的情形。一直陪著她們布施完畢,她才從她們身邊退開,向東平王走過來。
“倒沒料到會在這里碰上你,”她說,“別又是在打什么壞主意吧?”
陳進興告訴過她,太后和趙王聯手扳倒竇懷仙,就是東平王在中間牽的線。他再三提醒,要她千萬小心此人。是以徐九英一見他就起了戒心。
“某就不能只為祭奠堂兄而來?”東平王微笑著回答。
徐九英從鼻子里哼了一聲。
東平王嘆息:“太妃也許不信,其實我對太妃沒什么惡意。”
“我對你也沒惡意,”徐九英翻著白眼道,“但我要是有機會在你背后插刀子,我一定往死里捅。”
東平王對她的言辭十分震驚,盯著她許久沒有說話。
徐九英理直氣壯:“看什么看?我和你怎么都不可能是一伙的,有機會當然得動手,你有必要裝得這么吃驚嗎?”
“令我驚訝的不是太妃的態度,”回過神的東平王仍然有些愕然,“而是太妃竟然會這么不加掩飾地說出來。大多數人即使心里真有這樣的想法,也會在表面上維持基本的禮儀。”
徐九英嗤之以鼻:“何必呢?明明心里恨不得扒了對方的皮,嘴上還要假惺惺的客氣。我倒寧愿他們直接告訴我真話。”
東平王道:“不是每個人都承受得起真話的殘酷。”
徐九英冷笑:“這點殘酷都受不了,還想爭權奪利?趁早退出算了。”
東平王沉默了好一會兒,向她鄭重一揖:“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