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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年泰興城外尸骨堆積成山,一騎絕塵終不返,他才深知浮生不堪訴,刀劍從來無情,向來殘忍,人命素來如草芥。
后來,他惜命如斯,為“太平”二字盡極所能,為那些前仆后繼踏上不歸路者多掙一分生機,為延續曾經為他續命者的信念。
如今,他終于不得不承認,上天當真待他不薄。
蕓蕓眾生,他心為她而憂,時光如梭,她披霞而歸來,幾經滄桑,今日夕陽尤美。
所余的氣力再無力催動萬花心法,葉麒請出了無量鞭,白衣染成了一片腥紅,早已分不清是誰的血,周沁也悍然無畏地加入了戰圈,三人不約而同分立三點,就這樣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生生攔住了來勢洶洶的羽林衛。
落日垂在山門間,將一切籠罩成朦朧的瑰色。
葉麒他愈發承受不住骨髓散出來的疼,他的身體反應都開始遲緩起來,一個錯眼間,還是沒避開暗器,肩頭結結實實扎了一箭。
“師父!”“小侯爺!”
符宴旸與周沁齊聲叫喚,爭先恐后往他方向拼殺過去。
他只稍稍后退一步,就這么端站水中央,遙望天邊,周遭的人與景仿佛都開始模糊起來,唯有那太陽斜銜處,如夢似幻,分外的柔和、恬靜。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葉麒將體內最后的內息絲絲縷縷聚攏于丹田,周身一片霧氣燕騰,他知道自己已到了極限,既然如此,何不傾盡全力最后一搏,縱然不能徹底擊潰,至少也讓沈曜知道,天黑之前,就憑這一群酒囊飯袋,是絕無可能闖進來的!
然而,不待他使出絕命殺招,忽然一陣凌厲勁風自他身畔穿過,將剛聚攏沖來的一大波士兵統統橫掃開來,風過無痕的身影盤旋在上半空不過一瞬,就將周遭所有站著的羽林軍撂癱在地。
長陵落到他的身畔,想也不想握住他的手心,一股暖融融的氣流傳入他的四肢百骸。葉麒原本肺腑氣血翻騰,好像滿腹血腥氣隨時都能噴出嗓子眼,但只是這么輕輕一握,本來已經糊成一團的視線瞬間恢復了幾分清明。
“我大哥沒事了?!彼怂谎?,收了手,跨出一步擋在他的面前,“答應我,你也得給我好好活著。”
葉麒端視著她的后側臉,從耳廓到臉頰還有睫毛上翹的弧度,都好看的賞心悅目。
“好?!彼饝?。
長陵別過頭,眼圈微紅,“只要可以不死,不許食言?!?
“好。”他真心的點了點頭。
長陵望著前方又涌來新的羽林衛,頭也不回道:“符二,小沁,帶小侯爺回去療傷?!?
葉麒并未推諉,只伸手將肩上的箭身折斷,隨手丟在一旁,隨即轉身,毫無顧忌的將戰場交給她。
戰神所站的領地,豈有被攻破之理?
此時的斜陽收斂了最后的璀璨,靜靜地垂下頭去,最后一抹紅霞成了暗云。
葉麒在兩個小徒弟的攙扶下,直到石洞門前,實在難以為繼,足下一軟,癱坐在地上。
“怎么辦,小侯爺好像傷得很重……得快些讓師祖們療傷啊……”
他們倆就算再眼拙,也看得出此刻的小侯爺已到了強弩之末。葉麒一只手撐在地面上,堪堪不讓自己的腦袋也栽下去,他努力抬頭看到仍懸在樹上昏厥的薛夫子,喘息了幾口氣,道:“你們把薛掌門放下來,抽出他身上的銀針……”
這下連符宴旸都慌了,“師父,這都什么時候了,誰還顧得上他啊……”
“朝廷的軍隊現在仍在外對抗逍遙谷的武林之士,所以殺入谷內的人馬尚有限,過不了多久,他們久攻不下自然會傾囊而出,長陵再是神通廣大,也不可能無休無止地與成千上萬的人馬對抗到底……”葉麒的聲音非常輕,因為稍稍重一點都會刺痛胸腔,“但是能開啟山門者必是有限,前鋒一死,我們搶一步關門,縱是他們再調人來,也能掙取片刻喘息之機。”
符宴旸聽到這里已經明白了——只有薛夫子能關上門。
“我知道了?!彼粍硵嗟趵K,去抽薛夫子身上的銀針,“小沁,這里交給我,你快帶小侯爺……”
“公子!”
忽聞一聲驚呼,三人轉過頭去,看到七叔從湖邊方向一身濕漉漉地狂奔而來。
葉麒愣了一下,但見七叔身后出現一大群人影——都是同樣落湯雞造型的賀家軍的高手。
七叔撲到跟前,“公子,恕我來遲,朝廷的軍隊一來,我便讓陶風先就近調人過來,剛跳下崖就……”
“別廢話?!比~麒虛弱抬指,對著山門方向,“長陵在那兒抵御羽林衛,速去救援……”
七叔下令道:“聽到沒有!速往九連山方向救援!”
上百號黑衣高手聽令而去,葉麒揪緊的心這才稍稍一緩,不待他開口,就見七叔淚如雨下道:“公子,您、您這一身的血……”
他閉上眼,“都是皮外傷,還死不了。”
方才靜坐須臾,他已悄然運了一個小周天的真氣,總算把那只邁向棺材的腳給暫時拽了回來。但七叔只搭了一下他的脈息,驟然失態道:“公子,不能再耽擱了,必須服藥運功……”
“別急,我還能再撐片刻,”葉麒重新睜開眼,好像攢回了一點兒力氣,他借著七叔的胳膊重新站起身來,“小沁,你留在這兒幫小符,和薛夫子也不必多商量,他拒絕一次砍掉一只手指便是。”喘了兩口氣,他轉向七叔,“七叔,你陪我進去,我師父我師伯他們都在里面,若無他們襄助,一切也都是白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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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石洞門口走向石室的路上,他飛快地將今日種種的突如其來都思量了一番,腦海里已經捋出了一條全身而退的方法,迫不及待的將所想告之于七叔。
七叔用袖子抹了抹眼淚,“好,好,都聽公子的?!?
他看七叔那一副操碎心的樣子,情不自禁牽了牽嘴角。
其實內力幾乎已經消耗殆盡,哪怕現在服下紫金丹,很可能也熬不過去了。
也許用不了幾個時辰,也許下一刻就會告別人世。
他本不該在這種危難關頭再去為難師父和師伯為自己耗費心力。
但他答應了長陵。
既然答應了,就不該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