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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柘的生辰剛好在中秋前日,連同中秋佳宴一同在聚樂坊舉行。
是寧自從到了綸親王府,便再沒有入過宮。
這一日沈硯特特一早到了摘星樓盯著來思給是寧梳洗打扮,又親自挑了花鈿和步搖與她,甚至還盡職盡責替她描了眉,當真是一副好哥哥作派。
是寧衣服是沈硯親自盯著裁制的,尺寸亦是他親自量的,十分合身,將她身上氣質展露無疑。
是寧繼承了她母親的容貌,身形亦是底子非凡,天生的美人坯子。而今一身專為她而制的長裙加身,更顯得氣質卓然,要不是年齡尚小,與沈硯站在一道,當真襯得起佳偶天成四個字。
是寧隨著沈硯一同入場時,無人的目光不落在兩人身上,當之無愧的全場焦點。
沈柘認回是寧已經月余,舉朝皆知,后長安公主又被皇后指去綸親王府,而后再無任何消息。
眾臣眾說紛紜,一說綸親王沈硯厭惡這長安公主至極,已經暗地里將她送回皇宮,一說沈硯心狠手辣,其實早已暗中解決掉這位公主。
更有離譜者道其實這公主根本不是當今圣上的滄海遺珠,只不過是皇后太寵綸親王故而給其挑的綸親王妃。童養媳罷了。
俗話說耳聽百遍不如親眼見一面。
現下他們兩人落座,這些個大臣明著不敢打量,小眼神卻飄個沒完,徑直往那兩人身上繞。
眼瞧著那位平日里吊兒郎當看不清心思的綸親王時時注意這位公主的所有小動作。
公主想喝茶,于是茶碗遞到手邊,公主想吃點心,于是點心任其挑選,嘴上沾了點心渣王爺不嫌棄還好笑地抬手替她拭去。
公主若是對場上表演感興趣王爺便耐心同她講解,若是看得累了王爺便自發伸手摟住她的腰讓她可以半靠著歇息一會兒。
……
大臣們看著看著,忽然覺得,那幾個關于這兩人故事的版本里,最離譜的那個居然是最靠譜的!
片刻后,沈柘攜皇后唐若螢入場。
皇后母族兩位胞兄唐則卿唐則中率先起身叩拜恭迎。
唐則卿為唐若螢大哥,當朝宰執,手握半個朝堂,唐則中是為二哥,則手握兵權,相當于拿捏了整個大貞。
這兩人又仗著胞妹是當朝皇后,狼狽為奸,攻訐朝臣,幾乎在朝中只手遮天。
見他們兩人起身,其余大臣亦不敢含糊,忙行禮恭迎。
一番君臣之禮見別完畢,壽宴才當正式開始。
沈硯生的極美,旁邊又坐了個是寧,想不被人注意都是難事。唐若螢剛落座便在親王位首位瞧見了他的身影,一如既往地懶散不羈,沒甚正經模樣,偏偏引得無數姑娘趨之若鶩,大抵天生使然。
他喝了口酒,忽覺衣袖被輕輕拉了拉。
轉過頭去,便瞧見自家小妹正眼睛亮亮地瞧著自己的酒盞,躍躍欲試的模樣像只小倉鼠。
沈硯挑眉,慢悠悠地問:“想喝?”
是寧使勁點頭。
沈硯卻忽的輕笑出聲,狐媚似的眼睛睨了睨她,輕描淡寫絕她的念頭:“那快些長大吧。”
是寧:“……”
這意思便是拒絕。
當真鐵血無情。
是寧委屈巴巴地扁起嘴,撒嬌喚他:“哥哥,哥哥~”
她跟著沈硯久了,也學的蔫兒懷,最知道用哪一招對付他讓他心軟。
沈硯的確對她的撒嬌毫無抵抗力,只是原則問題沈硯一向是絲毫不讓的。
逗小可愛的時候或許是沒放在心上,怎樣他都不在意。
但一旦放在心上了,他便忍不得見她傷到分毫,這樣小的年紀喝酒更是想都不要想。
他臉上還保持著一慣的笑意,懶洋洋的,沒個正形的模樣,嘴上卻強硬:“寶貝,撒嬌也沒用。”
是寧立刻泄氣,更加委屈,眼神也更加亮。
沈硯慣愛逗自家小妹,此情此景只覺得可愛,只覺得心癢難耐,見她不說話,自己也便噤聲,不再言語。
但是眼底明晃晃的笑意卻暴露他的好心情。
唐若螢看到他愉悅的笑容,臉色終于變得難看起來,她舉起酒盞,一飲而盡。
說不出的恨意。
她不是看不懂沈硯對是寧的愛護之情,旁人若猜測他惺惺作態,她卻明白,他的寵,都是真心。
這與她將是寧送往綸親王府中的目的背道而馳,她想讓他不痛快,卻好像給他帶去了名為幸福的東西。
沈硯,這個身體里流淌著最骯臟血液的人,怎么配幸福。
她冷笑,覺得他臉上的笑意愈發刺眼,心底恨意騰升,幾乎燒干她的理智。
她終于沒能克制住,盡力露出一個得體端莊的笑,朝沈硯開口:“硯兒,近來可好?母后可有好些日子沒見著你了。”
沈硯聽到她的聲音,眼底笑意淡了幾分,轉頭看著她時,眼神已經變得很深,看不分明。
“近來協助禮部操辦父皇生辰,分身乏術,耽擱了去母后宮中請安的功夫,都是硯兒的錯,還望母后能夠原諒硯兒。”
“無妨。”唐若螢笑得益發溫柔了,她扮了這么多年的慈母,早得心應手應付自如:“只是再操勞也莫要累及自己的身體,本宮怎么瞧著,像是比以前瘦了許多?”
又看向一旁看戲的沈柘,假意嗔怪:“皇上也是,硯兒這些日子這么操勞,身邊也沒個可以照顧的人,如今長安也要讓他費心,瘦了這許多,也不見皇上關心關心。”
沈柘腦子有病,一向把唐若螢的話當祖宗內訓,聞言立刻笑道:“是朕疏忽了。硯兒為了朕的生辰如此操勞,是該好好賞賜才是。方才你母后的話倒是提醒了朕。硯兒今年已經十八了吧,是到了該娶王妃的時候了,府中事務眾多,你又要打理前朝公務,是該有個王妃替你操持家務了。不如就趁著這個八月,替你好生選一房夫人,你看如何?”
沈柘話音剛落,沈硯看到了唐若螢溢于唇邊的溫柔假笑扯出了一個嘲諷的弧度。
她最知道如何給他找膈應。
他戒心如此之重,怎可能樂意如今娶一名王妃。同他斗得手段如此幼稚低劣,可唐若螢理智全無,見不得他任何好,她不要為長輩的威儀,她只想消心頭之恨。
沈硯的表情絲毫未變,還是那般漫不經心,三言兩語回絕沈柘:“多謝父皇美意,只是硯兒暫時尚未有娶妻的念頭,若是隨意挑了一位,只怕是對對方的不負責任,更是有損皇家顏面。”
他說完,剛打算再旁征博引一番堵一下沈柘的嘴,忽然有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緊接著是寧有些虛弱的聲音傳過來:“哥哥……我肚子好痛。”
沈硯猛一回頭,瞧見她臉色慘白,正捂著腹部呻吟。他心下猛地一跳,抬手摟住她的腰,轉頭又對沈柘唐若螢告罪:“父皇母后,長安忽然腹痛,不知是為何故,還請父皇母后準許兒臣帶長安離席宣太醫診治一番。她畢竟居于兒臣府內,兒臣總歸是她的兄長,該對她負責。”
看到唐若螢驟然冷下去的眉眼,沈硯二話沒說,沒給她說話的空隙,緊接著道:“長安初來上京時人生地不熟,陌生得緊,此番來皇宮亦是膽怯,兒臣陪在身邊時尚可安心些,還請父皇母后繼續在此觀看表演,容兒臣先帶長安去看太醫。”
是寧今晚的存在感一直很高,盡管她已經盡量降低存在感了,但沈硯光環加上她略有的一些美貌,實在是很難不引起注意。
只是看著她那張已有美人雛形的臉,沈柘總是會想到她擊鼓鳴冤,當著所有朝臣公開自己身世帶給他的羞辱感。
他只是昏懦,并非不要臉。認下她也的確是因為她將所有事都鬧到明面上,他不得不為之,否則難堵攸攸之口。
故而因著這層緣故,沈柘對她的情緒很是復雜。既不能棄之不顧,亦不想投入關注。
索性沈硯倒是愿意替他接這個包袱。
自己生辰帶她來了也便來了,但她不說話,他亦不想主動提及她。
本就只是與花樓女子的一場魚水之歡,沒有感情的結合,哪怕最后有了血肉之親,亦沒有多少感情。
沈柘不愿因是寧而打斷壽宴,自當允了沈硯的請求,放兩人離席。
而當宴會中歌舞升平全都被拋將于身后,眼前只余幽深假山之時,沈硯抱著是寧,步伐便愈發悠然。
一直走到聚樂坊的正背后,沈硯才似笑非笑看向懷中尚在閉眼演戲的人,嗓音里有藏不住的笑意:“這里不會有人來了,可以痊愈了嗎?嗯?寶貝?”
起先懷中的人還毫無反應,當沈硯隨意挑了個石階坐下,將她放置在腿上時,埋在他懷里的腦袋終于抬起來,是寧一雙靈動的眼睛里泛著狡黠的光,滿眼都是干了壞事成功之后得意的笑。
是寧笑著同他對視了一會兒,然后雙手環住他的脖子,小聲地問:“哥哥,寧寧聰不聰明?”
沈硯瞇起眼睛笑看著她,抬手捏了捏她的臉。配合道:“嗯,我們寧寧,最聰明了。”
是寧身份尷尬,早在來這場合之前就給自己打好了預防,沈柘不太會想要見到她,但也無法做到明面上來,還是那句話,他要臉。
但他不會做到明面上,不正好給了她作到明面上的機會么?
他的壽宴,如此盛大的場合,自然是不想被她毀掉。所以不能有太大的動靜,自己身體不適是最好的選擇,他是不可能因為自己而撂下這一眾大臣不管的。
是寧這法子并不算高明,實施起來卻很方便,還實用。皇后刻意引出沈硯婚事之時,她腦子里蹦出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此招。
她能看出來哥哥并不愿意深談這個問題,但他與皇后扮了這么多年的母慈子孝,終歸不能拒絕的過于明顯。哥哥不能做,她自當要替哥哥分憂。
——好吧,她承認,她其實,還是有那么一點,小小的私心。
就一點點,無傷大雅的私心。
她失去了唯一的親人之后,哥哥又成為她新的家人,愿意寵她愛她,愿意將她視作妹妹。她其實,貪戀這種溫度。
早在決定拋棄所有齟齬,只想當他妹妹,想擁抱他,想填滿他所有的寂寞和空虛開始,她一步一步淪陷,貪戀沈硯現在給予她的溫柔與不同,貪戀他落在自己身上縱容的目光。
她想讓他再多注意自己一些時日。
不多,一兩年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