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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個大哥哥?”
“就是,就是那個在后門等了你好多天,特別好看的哥哥......”
蕭瑜臉上的笑淡了下來,垂眸不語。
金環趕緊把蕭玨拉到一邊,哄道:“小少爺,乖啊,咱們來這邊看著,不說話,別耽誤了小姐上轎的吉時。”
說話間吉時已到,迎親的隊伍到了府外。
蕭瑜沒穿嫁衣,故而蓋頭省了,也不用喜娘攙扶,獨自被一群丫鬟簇擁著來到門外。
她這一身騎馬裝,是找京城瑞蚨祥最好的師傅,最好的繡娘趕制的。白色蕾絲襯衫,紅絲絨馬甲繡著金線,雪白的鹿皮高筒短跟皮靴,襯得人腿長腰細,外罩了一件大紅的短絨披風,領口圍了一圈柔軟的白貂毛。膚白的人穿紅色最是嬌艷,饒是蕭瑜也被襯出了三分新娘子的明媚動人。
為了與她相配,霍錦寧今日也沒有西裝革履,而是一套款式形同的騎馬裝,白襯衣,黑馬甲,黑色漆皮高筒靴。頭發上了油,一水兒梳到了腦后,罕見的英氣。
他雙手背在后面,長身玉立,笑望著蕭瑜從門內一步步走出來,直到走到他面前。
他向她伸出手,笑了笑:“走吧。”
蕭瑜站在蕭府大門門口,靜默看向她。
她身后是庭院深深,勾心斗角,一片污濁泥濘,暗夜漫長仿佛看不到盡頭。
他身后是鑼鼓喧天,十里紅妝,一片太平盛世,錦繡光明好似觸手可及。
于是她伸手,放在他的掌心,跨過千山萬水,邁出了這一步——
那一天北京里熱鬧非凡,大街小巷轟動了半個四九城。
騎兵營高頭駿馬開路,數十輛名牌豪車壓陣,八抬大轎氣派十足,十里紅妝鋪滿了半條街,接親的隊伍浩浩蕩蕩的穿過長安街,跨過了半個北京城。
沿途花瓣喜糖灑得遮天蔽日,男女老少前赴后繼的圍觀,津津樂道的議論,都說這場聯姻,是盛世良緣,以蕭家門庭,以霍家財力,往前十年,往后十年都不會再有。
蕭瑜坐在轎子里,掀開了窗簾一角向外看去,只見密密麻麻的人群,慢慢無際的隊伍,而他們賀的卻是一場有名無實的婚姻。
就如同這眼下這粉飾太平,暗流涌動的京城。
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盛極必衰,否極泰來。
那一日究竟有多遠?
愿這天下,終有一天,如你如我所愿。
......
白日喧囂熱鬧的街道,入夜之后是一片凄凄慘慘的冷清。
秋風打著旋吹起街角的落葉,混著灰渣子,一不小心就瞇了眼。
空寂無人的街上,擺了一天熱面攤兒的老伯剛要收攤,就聽一個人問道:“老伯,可還有面?”
老伯回頭,卻見是一個年輕后生,身影單薄,灰色長衫,挎著個布包袱,勉強沖他笑了一下。
老伯愣了愣:“有,有的,就是不多了。”
“沒關系,我來一碗。”
老伯應下,回身去拿笊籬,心里還有些犯嘀咕,這后生長得可真俊啊,俏得像從年畫上走出來的金童玉女。誒呀,可別是那話本子里說的狐仙黃仙,但光聽說狐貍精變成女的,沒聽說過變成男的啊......
老伯把今天最后一把面條下鍋里煮熟,盛到碗里,索性把剩下的多半碗香菇肉鹵子全倒給了他。
面端上來后,梁瑾垂頭看著熱湯散發著的絲絲白氣,久久沒有動。
半晌,他拿起筷子慢慢吃了一口,笑了笑:
“還是這個味道。”
老伯正在擦鍋臺,聞言樂呵出來:“那是,老頭子我在這兒賣了半輩子面條,打光緒爺那時候起,一直都是這個味兒,老客誰提誰不夸上一句好。”
梁瑾抬頭看了看街對面那家早早關了門的摩登電影院,輕聲道:“那里原來是家戲樓呢。”
“對啊,早年間那可是京城第一大戲樓,和泰平,可惜后來一場大火全燒了,這幾年改成了電影院。誒,這都是十幾年前的事兒了,你怎么知道?”
老伯想起剛才的自己的猜測,心里有些發毛。
梁瑾垂眸,淡淡笑了一下。
是啊,這都是十二年前的事兒了,一轉眼十二年過去,就他一個人癡癡的記得。
.
十二年前的梁瑾,不過是個又瘦又小的窮孩子。
爹娘都死了,他被送到戲班子里,自己也大病一場,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人卻有些燒傻了,以前的事兒忘得七七八八,連名字都忘了。師父說他姓梁,于是所有人都叫他梁子。
戲班子里有十幾二十個和他一般大的男孩子,他們每天起早練聲,壓腿,下腰,沒日沒夜的苦練基本功。
練聲,要天寒地凍的早晨,光著膀子沖著河水吊嗓子;壓腿,要直接將兩腿劈開綁在柱子上,疼得把嘴唇都咬爛;累也不能說累,苦也不能喊苦,動作慢了一拍,唱詞錯了一句,就要一頓好打,柳條抽小腿,又細又長,鉆心的疼,不抽斷不算完。
當年他進戲班子簽的書契上,白紙黑字寫著:倘有傷亡病死,聽天由命,頑劣不服,打死無關。
這世道窮苦人家能活著,就是萬幸,苦不苦,累不累不算什么。師父說,要入行,要肯吃苦,要唱,就要唱成角兒。
可這話,他當時并不懂。
他只知道自己又因為一點小錯,被師父罰在大雪紛飛的院子里跪一整天。他跪得雙腿毫無知覺,凍得渾身僵硬,他覺得自己今天可能會死在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