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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口頭上冷嘲熱諷的把戲她向來不以為意,所謂爭風吃醋之事,當真無趣。她從小在蕭家宅子里長大,各方之間相互傾軋看過不少,半點也懶得摻合。如今他們這些小打小鬧,她更是看不下眼。
“天下第一坤生婁小舟先生我早聞其名,可惜她唱/紅大江南北那幾年,我恰好在國外,好不容易回來了,她又嫁了人,真是可惜。”
婁小舟是梨園行當里巾幗不讓須眉的女中豪杰,不少達官顯貴想要娶她進門,最后她卻嫁了一個浙江商賈人家,小富則安,至今京城公子哥們提起這件事,都少不了這一聲扼腕。
“師姐說易得無價寶,難得有情郎,她不稀罕那些個錢權富貴。”
走到松柏交翠亭,二人依次走進,蕭瑜想收傘,被梁瑾接過。
“我來。”
他收了雨傘,仔細的抖落上面雨雪,立在了柱邊。
蕭瑜回身在石椅上坐下,笑道:“你和你師姐關系倒是挺好。”
梁瑾不緊不慢道:“雖然不是從小一同長大,但師姐這幾年對我多加照拂,她說我像他幼時溺死的弟弟。若無師姐提攜,我也沒有今天。”
蕭瑜見他正襟危坐,隱隱拘謹,不禁笑了出來:“我不過隨口一問,你緊張什么?我可不會像碧虛郎一樣擠兌你。”
“我自知并不是什么梨園翹楚,被人擠兌也無可厚非,只是不知二小姐是否也覺得我是以色侍人,名不副實?”
梁瑾一雙鳳目定定望向蕭瑜,搭在桌上的手不自覺的握緊成拳,似乎連氣息也屏住了,不像玩笑,倒像是一定要討個說法。
蕭瑜啞然失笑:“若說身段唱腔,你心里有數,用不著我來評斷。你有個好皮相已然勝人家百倍,他有能耐還能重新投胎?我這人膚淺,皮相不好的我還看不上眼。”
園中落雪未歇,四周渺無人跡,只剩雨雪輕打花瓣枝芽的簌簌聲,靜得讓人恍惚天地蕭索,唯有眼前人,亭間雪,和雪中幾株杏花而已。
“二小姐...不愧是在下知音。”
梁瑾鳳眸低垂,再一眨眼抬眸時,臉上沒笑,可眼中眉宇都溫柔得讓人心醉,
“那就還請二小姐,一生一世都這樣膚淺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1925年孫中山病逝北京,為紀念國父,中央公園改名為中山公園,后來日軍占領北平時期,幾經易名,建國后繼續沿用中山公園的名字,位于□□旁邊,人民大會堂對面
第8章
“阿繡!鳳姑!在不在家?快開門——”
阿繡剛把晚飯端到桌子上,便聽見門外有人把門板敲得叮當響,跑過去開門一看,原來是何老爺府上大太太身邊的丫鬟阿珠。
“阿珠,你怎么來了?”
阿珠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鳳姑在不在家?”
“在的。”
“大太太找鳳姑來府上一趟,今晚老爺要招待貴客,出了點小岔子,現在趕著叫鳳姑去救急呢!”
阿繡回頭望向鳳姑,鳳姑不慌不忙放下碗筷,翻了個白眼,拉長調子說:
“還看我干什么?拿上東西,走吧——”
.
何老爺在鎮上經營著一家繅絲廠,家境殷實,宅院氣派,也是鳳姑的老主顧。雖然賞錢給的多,可阿繡不喜歡到何府去做工,何老爺有四位太太,明爭暗斗,爭風吃醋,連梳發髻上也要爭個長短,虧得鳳姑巧舌如簧才能應對,每天都把四個太太伺候得不偏不倚。
到了何府,阿繡才知道,這回叫鳳姑來,不是給太太梳頭,而是給一個叫翠歌的女子。
翠歌是上個月何老爺從蘇州帶回來的名妓,唱得一手好評彈,今晚何老爺宴請貴客,讓翠歌作陪,誰知翠歌梳洗打扮好正要赴宴,卻被三太太的丫鬟阿蓮不小心潑了一頭水,一頭小卷發慘淡的貼在頭皮上。
她大吵大鬧,不依不饒的要叫三太太給個說法,說她的頭發是上海給明星做頭的洋人師傅燙的,今天要是不能梳好,她寧可一頭撞死了,也不去前廳。
大太太被她鬧得沒辦法,這才找鳳姑來救場。
鳳姑人精一樣,一看就明白來龍去脈了。
何老爺帶翠歌回來,本就是打算納為五姨太的,而翠歌又是個囂張跋扈的性子,自然成為四位太太的眼中釘。今天這頭,梳得好了,得罪四位太太,梳得不好了,得罪未來五姨太,真是為難。
屋子里翠歌一身寶石藍綢緞的旗袍,坐在桌邊,頂著一頭慘淡的小卷,嫌棄的打量鳳姑。其他四位太太各坐一邊,或事不關己,或幸災樂禍看好戲。
大太太發話:“鳳姑,你實話實說,能不能梳這樣的頭?”
翠歌冷笑一聲:“小地方鄉巴佬也見過世面?”
鳳姑不卑不亢道:“回太太話,這樣的卷發確實稀奇,可也不是不能梳,太太知道我鳳姑空憑一雙手也能梳出卷發來,可是真不巧,我剛剛做飯劃傷了手,怕是會弄臟了翠歌姑娘的頭發。”
說完她伸出手了,果然見那雙白胖靈巧的手上橫著一道血淋淋的傷口。
阿繡站在旁邊嚇了一跳,剛剛還好好的,晚上做飯時鳳姑明明一手沒伸。她抬頭仔細看了看,發現鳳姑今早插在發髻上的那只銀釵不見了。
大太太隱去了一絲笑意,佯怒道:“你早不傷晚不傷,怎么偏偏這個時候傷?現在怎么好,老爺的貴客馬上就到了,沒了翠歌,這宴席還怎么開場?”
翠歌揚手就把茶杯摔在了地上,氣道:“不用演戲了,我看你們就是合伙來欺負我,我去告訴老爺!”
“翠歌姑娘別急!”鳳姑緩緩道:“我是不能動手,可是阿繡是我一手教出來的,我的本事她都會,她梳我在一邊看著也是一樣的。”
阿繡驟然被點了名,猛地抬頭,發現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自己身上,不由得退后一步,無助的看向鳳姑:
“鳳姑,我......”
大太太不像其他姨太,到底知道今晚宴席事關重大,雖然心里不痛快,但終究是退了一步,順著鳳姑的臺階下來,吩咐道:“既然這樣,那就阿繡你來梳吧。”
鳳姑把阿繡拉到身邊悄聲道:“傻姑娘,現在只有你來梳才能解這個局,平了大太太和翠歌的怒氣,你是不是想我手上那道傷白受?別怕,我看著你,就像我平常教你那樣。阿繡,你總是要出師的,往后我不在你身邊,你一個人走的路還長著呢。”
阿繡抬頭,看見鳳姑臉上的凝重表情,有些害怕,也有些不解,有些念頭一閃而過,她只覺得有些事情在這一刻開始變得不一樣,她就要失去什么,離開什么,可她卻什么也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