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強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我就不回學校去。這兒離地委很近,我回家去住一晚上。”于是,少平帶路,三個人一塊從這個亂糟糟的樓里摸索著走出來。
三個人在柴油機廠大門口分了手;曉霞步行回了地委;少平用她的自行車帶著哥哥去了北關。
到半路上的時候,少安看見一個賣吃喝的夜市,就讓少平停住車。
兩個走過去,少安一下子買了八碗蕎面合烙,兄弟倆一個四碗,不一會便吃得一干二凈。店主就象遇見了梁山好漢,陪著笑臉送他們出來。
現在他們進了黃原賓館少安包下的房間。弟兄倆都是第一次住這么高級的地方,不免又感嘆地議論了一番。
兩個人商量著先洗澡——晚上掏十八塊房費,不洗個澡簡直對不起這錢!
少安先躺進澡盆的熱水里,舒服得嘴里呻吟著。少平光身子穿個褲頭,為哥哥搓背。
他們一邊洗澡,一邊先拉談家里和村里的各種事。主要是少平詢問,少安給敘述。對于他們來說,親愛的雙水村一切都永遠那么令人感興趣,有說不完的話題。
通過少安的描述,少平才知道,在他離開的短短時間里,村子里又有了許多新變化。哥哥說到村里某個人或某件事,少平完全如同身臨其境一般。他們在一片蒸氣籠罩之中邊說邊笑,心情格外愉快。當然,他們更興奮的是,想不到生活使他們在這樣一個地方相會!
當說到他們的老祖母的時候,少安對少平敘述了劉麻子為奶奶捉“白狗精”的故事——這是母親告訴了秀蓮,秀蓮又告訴了他的。弟兄倆同時為這出有趣的鬧劇大笑了一番。少安從澡盆里出來后,那一盆水竟變得象墨汁一般黑,上面還漂浮著一層污垢,如同發洪水時的河柴沫子。少平拿蛇一般柔軟的金屬管噴頭給哥哥沖洗凈身子,又把盆中的黑湯換成了清水,自己隨即泡了進去。就在他身子入熱水的一剎那間,象被刀子捅了似的喊叫了一聲。那是水刺激了他脊背上的創傷。
少安心一沉。那種愉快的情緒頓時消失了,他記起了他此次來黃原的使命——等弟弟洗完澡再說吧!
少平洗完澡后,弟兄倆象抽了筋似的,軟綿綿地分別坐在了沙發上。
少安心想:現在應該談那件事了。
他想了一下,便直截了當地說:“我這次來是尋你回家的。”
少平臉色陡然變了,驚駭地問:“是不是家里出事了?你為什么不早說呢?”
“家里確實沒事。”少安說。
“那為什么你親自跑來找我?”少平有點納悶。“回去咱們一塊辦磚廠!”
噢,原來是這!
少平卷起一支煙,尋思著說:“我的戶口已經遷到了黃原。再說……”“戶口好辦!遷回去不就行了?”
少安說著,也卷了一支旱煙卷。
“我已經習慣外面的這種生活……”少平說。
“這外面有個什么好處?受死受活,你能賺幾個錢?回去咱們合伙辦磚廠,用不了幾年,要什么有什么!”“錢當然很重要,這我不是不知道;我一天何嘗不為錢而受熬苦!可是,我又覺得,人活這一輩子,還應該有些另外的什么才對……”“另外的什么?”
“我也一時說不清楚……”
“唉,都是因為書念得太多了!”
“也許是……”
“我不愿意看著你在外面過這種流浪漢日子……”“不知為什么,我又情愿這樣……”一陣長時間的沉默。弟兄倆鼻子口里噴云吐霧,各想各的心事;也想對方的心事。生活使他們相聚在一塊,但他們又說不到一塊。兩個人現在挨得這么近,想法卻又相距十萬八千里……“那這樣說,我這趟黃原算是白跑了?”少安問。“哥,你的一片好心我全能理解哩!
可是我求你,讓我闖蕩一段時間再……”“那又會有什么結果?”
“說不定能找到個什么出路……”
“出路?”少安不由淡然一笑,“咱們農民的后代,出路只能在咱們的土地上。公家那碗飯咱們不好吃!”“我倒不是夢想入公家門。”
“那又是為什么?”
“唉,我還是給你說不清楚呀!”
少安長嘆了一口氣。
過了一會,他又問少平:“你月月給蘭香寄錢嗎?”“不多。一月寄十塊。”
“可我給她錢,她卻不要。這叫我心里難過……”“你不要難過,哥。蘭香現在有我哩。咱們分了家,不要叫我嫂子不高興……”“蘭香這么說!你也這么說!”
“你要理解我們的心情哩!”
“我……”
孫少安突然用一只手捂住兩只眼睛,當著弟弟的面哭了。少平慌忙起來給他沖了一杯茶水,端到他面前,勸慰說:“哥,不要哭。男子漢,哭什么哩!咱們一家人現在不都好好的?”
少安抹去臉上的淚水,說:“可我就是難過!日子過不下去難過,日子過好了還難過!
你想想,我為一家人操心了十幾年,現在卻把老人和你們撇在一邊管不上……”“不要這樣說!無論是父母,還是我和蘭香,都會永遠感激你的!你已經盡到了你的責任。分家前,在東拉河邊,我就對你說過這些話。哥,你對我們問心無愧。真正有愧的是我們,現在應該是我們為你著想的時候了。爸爸姐姐也是這個意思。我們都希望你能過幾天暢快日子!
“至于我和蘭香,我們都大了,不應該再連累你。我們怎能常讓哥哥關照呢?哥,你更不要擔心我!咱們是一根蔓上的瓜,盡管各走各的路,但心是連在一起的。不過,還是我過去的想法,咱們為什么一定要一輩子在一個鍋里攪稠稀呢?”
“那說來說去,你是不準備回去了?”
“我真的不想回去。我不想就此罷休……”“唉……”孫少安看來很難再說服孫少平了。
兄弟倆于是又沉默起來。
后來,他們只好轉了話題,開始討論了許多家庭實際問題。
一直快到天明的時候,兩個人的情緒才又激昂起來。雖然少安沒能說服弟弟回家和他一塊辦磚廠,但他們兄弟倆興奮地議論了這兩年家底發生的變化,互相還鼓了好多勁,這使他十分高興。通過實際觀察,少安感覺弟弟的確成了大人,看來完全可以獨立在外面闖蕩——他現在對這點倒可以放心了。歸根結底,孫少安還不是那種純粹的老農民意識;他多少還有點文化,本質上又不屬那種安于現狀的人,因此他也朦朧地思索,弟弟的這種生活態度或許也有他的道理?
天大明以后,弟兄倆又到自由市場上一人吃了四碗蕎面合烙。
既然話已說到這種程度,少安就不準備再在黃原停留了。他決定一會就坐班車回家去——家里有多少事在等著他做礙…臨走前,他硬給少平留下一百元錢。他讓弟弟給原西城的妹妹寄上五十元,讓她買身換季的夏衣;另外的五十元,讓少平把他的被褥換一下。
“一定把被褥換了!你盡管攬工,可終究是出門人啊!”他囑咐弟弟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