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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才弄明白,一個帶噴頭的軟金屬管一頭連著水龍頭,一頭架在半墻上。哈呀,這澡堂子既可以躺到盆子里去洗,又能淋浴,先進透頂了!
孫少安拿干毛巾把濕頭發擦了擦,就從“澡堂子”里退了出來。
他現在才又發愁地想,他到什么地方去找他弟弟。無論如何,今晚上就應該找到少平。
否則,明天人家就不讓在這里住了,他還得為自己的住處熬煎。再說,這地方房費太貴,人家讓住也不敢再住,只敢湊合這一晚上。
他走到窗戶前,兩只手托在窗臺上,焦慮地望著外面。天臨近暮黑了,遠遠近近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
他猛然記起了田福軍的女兒曉霞。他聽少平說過,她在黃原師專上學,他們之間也有來往。她或許能知道少平在什么地方吧?
對,找這個田曉霞去!
孫少安立刻調轉身,把墻角的黑人造革皮包提過去,壓在被子底下,然后就匆匆地出了房門。
他在街道上打問了黃原師專的去處,就一直向北關那里走去——他忘記了他到現在還沒有吃晚飯呢……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四章
孫少安暮黑時分進了黃原師專,見人就打問一個叫田曉霞的學生住在什么地方。他既說不出來她是哪個系的,也不知道她是幾年級的。
但田曉霞在黃原師專是個“名人”——除過她本人很惹人注目外,又是地委書記的女兒;因此不多時少安就打問到了她的住處。
他在女生宿舍找到了她。
那年曉霞回雙水村時,他只見過她一次。但現在見了面,他一眼就認出來了田福堂的侄女——這姑娘臉上某些地方很象潤葉。
曉霞一聽是少平的哥哥,很快熱情地招呼他坐在自己的床上,接著就給他沖好了一杯加糖的茶水。宿舍里其他同學見來了客人,便先后禮貌地離開了。
“你知道少平做活的地方離這兒遠不遠?”少安拘謹地抿了一口茶水,問。
“遠著哩!在南關外的柴油機廠,少說也有五里路。”曉霞對他說。
使少安高興的是,曉霞真的知道少平在什么地方。他現在心里才真正踏實了。“我這就起身尋他去呀。”少安性急地站起來。
“那怎么行呢?這么遠的路,你得走老半天!”“五里路算個啥,我一會就走到了。”
“你會不會騎自行車?”曉霞問。
“會哩。”
“那好!我有自行車,咱們騎車子去找他。你能帶人嗎?”“就怕城里我帶不了……”曉霞笑了,說:“現在街上沒多少人。萬一你帶不了,我帶你!”
“那怎能哩!我試著帶你!”
少安沒想到,地委書記的女兒對人這么熱情。
曉霞很快在肩頭挎起了自己的黃帆布書包,推起自行車和他一同相跟著出了門。
孫少安本來騎自行車還可以,但這是在黃原城里,又帶著地委書記的女兒,心里不免有些緊張。他兩條胳膊僵硬地握著車把,小心翼翼地按曉霞的指點往南關騎去。
到柴油機廠的大門口時,他渾身的內衣都被汗水濕透了——這多半是由于緊張而造成的。
進了柴油機廠亂七八糟的大院。曉霞也難住了。上次顧養民請少平吃飯,她曾來這里找過少平一回;但她是在工地的腳手架上找到他的。現在已經收工,誰知他住在什么地方呢?
少安馬上對她說:“你先在這兒等一等,我去查問一下!”
孫少安好不容易才找到攬工人住的一孔破窯洞。這些人告訴他,少平一個人住在正蓋著的第二層樓房里。少安旋即返回來,對曉霞說:“他在前面的樓上篆…你回去吧,實在麻煩你了!”
“我跟你一塊去找他!我正想看看他住在什么地方哩!”曉霞說著便把車子推在一邊,鎖了起來。
少安只好和她一塊到那座樓里去找少平。
從外面矗起的腳手架看,這是一座五層樓,現在正蓋第四層。
少安和曉霞絆絆磕磕從一堆一摞的建筑材料中穿過,進了那座樓的門洞。
整個樓內象炸彈炸過一般零亂。到處是固定和拆卸下的木模和鋼模。樓道的水泥還沒有干,勉強能下腳。里面沒有電燈,兩個人只能借助外面投進來的模糊燈光,模索著爬上了二樓。
二樓的樓道也和下面一樣亂。所有的房間只有四堵墻的框架,沒門沒窗,沒水沒電。兩個人在樓道里愣住了:這地方怎么可能住人呢?是不是那些工匠在捉弄他們?
正在納悶之時,兩個人幾乎同時發現樓道盡頭的一間“房子”里,似乎透出一線光亮。
他們很快摸索著走了過去。
他們來到門口,不由自主地呆住了。
孫少平正背對著他們,趴在麥秸桿上的一堆破爛被褥里,在一粒豆大的燭光下聚精會神地看書。那件骯臟的紅線衣一直卷到肩頭,暴露出了令人觸目驚心的脊背——青紫黑淀,傷痕累累!
大概完全憑第六感覺,孫少平猛地回過頭來。他在驚訝之中,下意識地兩把將線衣扯下來,遮住了自己的脊背。他跳起來,喊了一聲“哥”,就趕忙迎到門口。“你怎到這兒來了?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沒等他哥回答,他又不自在地扭頭對曉霞笑了笑,似乎為了解脫一種尷尬,說:“歡迎來寒舍作客,可惜我無法招待你。你看,連個坐的地方也沒有!”
曉霞看來還沒有從一種震驚中清醒。她面對此情此景,竟不知說什么是好。她原來就猜想少平的日子過得艱難,但她無法想象居然能到這樣的地步!
少安的眼圈已經紅了。他聲音有些哽咽地說:“沒想到你……”少平看出了這兩個人各自的心思。他知道,他們都在為他的處境而難過。
他自己心里也有點難過。他難過的倒不是自己的處境,而是自己的處境被這兩個人看見了。他已經過慣了這種日子,覺得也沒有什么;但這兩個人顯然為他的窘況而難過——還有什么能比得上親近的人悲憫你而更使你自己難過呢?他只好掩飾著這種心境,說:“我都好著哩!本來下面有住處,我為了找個安靜地方看書,才搬到這里來住的……咱家里沒什么事吧?”他再一次問哥哥。
“沒什么事……”少安說著,又向麥草中弟弟的那堆爛被褥瞥了一眼。這使他想起了歇息在破廟中的叫化子。“你住下了沒?”少平問少安。
“住下了,在黃原賓館。”
“黃原賓館?”少平沖曉霞一笑,“我哥成了‘冒尖’戶,耍上闊了!”
“走,你跟我到賓館去,咱們好好拉拉話!”少安說。“那當然啦!”少平過去拿自己的挎包。
曉霞對這兄弟倆說:“你們把我的自行車騎上!”“那你呢?”少平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