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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批判完了也就完了,公社主任白明川還在結(jié)束時對他們五個人說了點鼓勵話,讓他們不要背包袱,回去好好抓生產(chǎn),將功補過……”等眾人散盡以后,少安才無精打采地出了公社院子,來到石圪節(jié)的街上。
街上的集市已經(jīng)快接近尾聲。少安走過街道的時候,不時感覺有人在指劃著議論他。
他突然看見父親和妹妹從一個拐角處向他迎面走來。他很快迎上前去對他們說:“你們來干什么哩?我沒什么……”他父親說:“我在家里心焦得坐不定,跑來看人家倒究怎樣處理你呀……”少安對父親和妹妹說:“已經(jīng)完了,再也不會怎樣……你們不要擔心。先回去吧。我還要給隊里辦點事,一會就回來呀。”
孫玉厚只好和蘭香先走了。臨走時,他陰郁地對兒子說:“你早點回來……”“嗯。”少安對父親和妹妹點點頭,就轉(zhuǎn)過身一個人向石圪節(jié)的后街上走去了。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
孫少安其實并沒有任何可辦的事。他只是感到一種無法言語的難受和痛苦,不愿意和父親、妹妹一塊相跟著回家。他想一個人度過一段時間,讓積壓在胸中的悶氣慢慢消散出去。
他在人跡稀稀拉拉的石圪節(jié)街上毫無目的地遛達著。盡管一天只吃了一頓飯,也覺得不饑餓。好在街上再沒碰見熟人,他可以把精神集中在自己的內(nèi)心。
直等到太陽落山以后,他才一個人慢慢地通過石圪節(jié)那座小橋,踏上了通往雙水村的公路。
走不多遠,天色已經(jīng)完全暗下來了。不過,快要滿圓的月亮從東拉河對面的山背后靜悄悄地露出臉來,把清淡的光輝灑在山川大地上。萬物頓時又重新顯出了面目,但都象蓋了一層輕紗似的朦朦朧朧。暑氣消散,大地頓時涼爽下來。公路兩邊莊稼地里的無名小蟲和東拉河里的蛤蟆叫聲交織在一起,使這盛夏的夜晚充滿了紛擾和騷亂。
孫少安穿一件破爛的粗布小褂,外衣搭在肩頭,吸著自卷的旱煙卷,獨個兒在公路上往回走。他有時低傾著頭;有時又把頭揚起來,猛地站住,茫然地望著迷亂的星空和模糊的山巒。一聲長嘆以后,又邁開兩條壯實的長腿走向前去……痛苦,煩惱,迷茫,他的內(nèi)心象洪水一般泛濫。一切都太苦了,太沉重了,他簡直不能再承受生活如此的重壓。他從孩子的時候就成了大人。他今年才二十三歲,但他感覺到他已經(jīng)度過了人生的大部分時間。沒吃過幾頓好飯,沒穿過一件象樣的衣服,沒度過一天快活的日子,更不能象別人一樣甜蜜地接受女人的撫愛……什么時候才能過幾天輕松日子?人啊!有時候都比不上飛禽走獸,自由自在地在天空飛,在地上走……一種委屈的情緒使他忍不住淚水盈眶。他停在路邊的一棵白楊樹下,把燙熱的臉頰貼在冰涼的樹干上,兩只粗糙的手撫摸著光滑的楊樹皮,透過朦朧的淚眼惆悵地望著黑糊糊的遠山。公路下面,東拉河的細流發(fā)出耳語似的聲響。夏夜涼爽的風從川道里吹過來,搖曳著樹梢和莊稼。月亮升高了,在清朗的夜空冷淡地微笑著。星星越來越繁密,象在一塊巨大的青石板上綴滿了銀釘……孫少安在白楊樹下站了一會,又開始往回走。走不多遠,他就看見了雙水村星星點點的燈火。
一股溫暖的激流剎那間漫過了他的心間。那燈光下,有他親愛的家——親人們的臉龐都在他的眼前浮現(xiàn)出來了。
于是,頭腦中迷茫的云霧頃刻間消散,滾燙的額頭重新又涼了下來。他頓時感到他剛才的情緒充滿了危險。是的!一家老老少少都依靠和指望著他,他怎么能這樣胡思亂想呢?
不,他應(yīng)該象往常一樣,精神抖擻地跳上這輛生活的馬車,坐在駕轅的位置上,繃緊全身的肌肉和神經(jīng),吆喝著,吶喊著,繼續(xù)走向前去。如果他垮了,說不定人仰馬翻,一切都完了……他彎下腰在路邊拾起一塊石頭,掄起胳膊,狠狠地甩向了東拉河對面的山洼上,好象要把他的一切煩惱都隨著這塊石頭拋出去。
他匆匆把外衣穿上,也沒扣鈕扣,就向村子里走去。
臨進村子時,他為了使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想在什么地方坐一坐。公路邊不合適,萬一村里有人看見他黑天半夜坐在野地里,會亂猜測的。
他于是就順路走進一片高粱地,找了一塊空地方坐下來,兩只手開始麻利地卷起一支旱煙卷。
他剛抽了兩口煙,就聽見前面的高粱地傳來一片沙沙的響聲,接著,一個黑乎乎的人影向他走過來。少安仔細一瞧:竟然是父親!
他父親走過來,在他面前怔了一下,也沒言傳,就在他身邊坐下來,掏出自己的旱煙鍋,在煙布袋里挖來挖去。“你怎到這兒來了?你怎知道我在這里呢?”少安迷惑地望著父親。
孫玉厚半天才咄訥地說:“我就在你后頭走著……我讓蘭香先回去了。我怕你萬一想不開……”少安鼻子一酸,竟沖動地趴在高粱地上出聲地哭了。在這一刻里,在父親的面前,他才又一次感到自己是個孩子!他需要大人的保護和溫情,他也得到了這一切——唉,讓他哭一陣吧,痛痛快快地哭一陣!這樣,也許他心里會好受一些的……少安聽見他父親的哭泣聲,才驚慌地從地上爬起來。
父親也哭了,他就不能再哭了。親愛的爸爸很少這樣在孩子面前拋灑淚水,現(xiàn)在卻在他面前如此不掩飾地痛哭流涕,這使他感到無比的震驚!
他立刻又把自己從孩子的狀態(tài)變成大人的狀態(tài),對父親說:“爸爸,你不要難受。我什么事也沒!我只是一時心里悶得不行,想一個人消散一會。你放心!我不會做什么出邊事;我才二十三,還沒活人哩,怎么可能往絕路上走呢?你想想,我從十三歲開始和你一塊撐扶這個家,我怎么能丟下這一群人呢?你不要哭了,爸爸。你放心!我的心一點也沒松,我還會象往常一樣打起精神來的。我年輕,苦一點也沒什么。咱們受苦人,光景日月就這么個過法,一輩子三災(zāi)六難總是免不了的。也許世事總會有個轉(zhuǎn)變,要是天年再好一點,咱們的光景會翻起來的。再說,少平和蘭香也快大了,咱兩個一定把他們的書供到頭。咱家七老八小,就看咱兩個撐扶這光景哩。你不要灰心,門里門外的大事總有我承擔哩……”孫玉厚聽了兒子的一番話,就難為情地用手掌把臉上的淚水和鼻涕揩掉,在鞋幫子上擦了擦手,然后沉痛地說:“爸爸對不起你。爸爸一輩子沒本事,沒把你的書供成,還叫你回來勞了動。受苦不說,你這么大了,爸爸連個媳婦也給你娶不回來。爸爸心里象貓爪子抓一樣,死不能死,活不能活啊!”
少安重新點著一支旱煙卷,對父親說:“我的婚事你不要熬煎。我年齡還不算大。就是年齡大了,我不相信我就打光棍呀。到時我自個兒找一個。只要財禮少,我不挑揀人。女方不嫌咱家窮,能和咱們一塊過光景就行了。”“你也不小了,得看著給你瞅個媳婦。只要有你合心的,財禮多少不怕,咱們打鬧著借,慢慢再還。我現(xiàn)在還能出山哩,少平高中也快念完了,咱父子三個熬上幾年,就會把帳債還完的。”
“我不想掏這些財禮。財禮重的人家我不會娶。咱們不能再欠帳債,這樣一輩子也翻不起來!”
“可是天下沒有不要錢的人家啊!”
“慢慢碰吧……爸爸,天不早了,咱們回去吧!家里人一定心焦得不知咱兩個出了什么事。”
于是,孫少安父子倆就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出了高粱地,在月光下順著公路回家去了……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
晚上,當孫少安在自己的那個小土窯里睡著以后,孫玉厚老漢還大睜著眼睛望著黑暗的窯頂。老漢睡不著,爬起來點著一鍋旱煙,坐在炕上吧嗒吧嗒地抽著。
少安他媽欠起身子,問丈夫:“怎啦?”
“不怎……你睡你的。”孫玉厚繼續(xù)抽著旱煙。后炕頭上,老母親在睡夢中發(fā)出一陣陣呻吟——唉,老人渾身都是病,睡夢中都是疼痛的……孫玉厚仍然想著給孫少安娶媳婦的事。
他現(xiàn)在越來越感到太對不起兒子了。人家的兒子到這般年齡,都已經(jīng)有了娃娃,可少安至今還單身一人。二十三歲,對公家人來說,還不算大;可一個農(nóng)民,歲數(shù)已經(jīng)到山梁上了。再不抓緊,眼看著就誤了娃娃一輩子的大事。
不行!得趕緊辦這件事。出財禮就出財禮!他在六○年那么困難的時候,都給玉亭娶了媳婦,而今他為什么不能給少安娶媳婦呢?他發(fā)現(xiàn)他年紀的確大了,已經(jīng)喪失盡了魄力。
他現(xiàn)在應(yīng)該重新鼓起勁來,打鬧著也要給兒子娶媳婦!
他盤腿坐在炕上,一邊抽煙,一邊想他得趕緊出動——甚至都等不得天明了。
他一夜沒有合眼。
第二天早晨,他先沒忙著出山,一個人心急火燎地去了他弟玉亭家。他昨夜盤算:玉亭去冬今春在公社的農(nóng)田基建工地上負責,各村基建隊來了不少女娃娃,玉亭大概都認識,說不定里面有比較合適的,看能不能給他提供個線索,他好再央人去說媒。
他在玉亭和賀鳳英出山之前,進了他從前居住過的這個院落。自從他搬出這里以后,沒事他很少再來這里。現(xiàn)在他看見玉亭兩口子把這院地方住得象廟坪那座破廟一般敗落,連墻都倒塌了,心里忍不住咒罵這兩個敗家子:什么懶東西!把好好一個地方弄得象驢圈一樣。
他進了玉亭家的門,窯里黑咕隆咚,彌漫著濕柴燒出的死煙,嗆得他咳嗽起來。唉!當年他住在這窯洞的時候,盡管窮得沒什么擺設(shè),但少安媽收拾得湯清水利,亮亮堂堂的,這現(xiàn)在完全成了個黑山水洞!
玉亭鳳英見大哥一清早上門,不知他有什么事,都瞪大眼看著他。他剛坐在炕邊上,玉亭的三個孩子一撲圍上來,在他身上連摸帶掏,看能不能搜尋一點吃的東西。孫玉厚除過旱煙,身上什么也沒有,幾個孩子失望地離開了他,跑到炕崖下的一堆爛被褥中間廝打去了。
玉亭問他哥:“有什么事哩?”
“什么事也沒。”孫玉厚開始用煙鍋在煙布袋里挖旱煙。
孫玉亭也乘機掏出自己的煙鍋,在他哥的煙布袋里挖了一鍋。孫玉厚干脆把煙袋遞給他,讓玉亭給自己的煙布袋倒了一大半。
“冬天公社在咱村會戰(zhàn)時,各村來的那些民工你大概都能認識哩?”玉厚問玉亭。
玉亭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哥,不知道他問這話是什么意思,就說:“大部分都認識。”
“那些女娃娃你認識不認識?”
玉亭更奇怪了,一時不知怎說是好。正在鍋臺上切南瓜的賀鳳英,聽見這話,敏感地放下切菜刀,支棱起耳朵聽這兩個人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