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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福堂知道沒個好坐處——地上連個凳子也沒有,炕上的席片又爛得到處是窟窿眼。
他就站在腳地上說:“玉亭,我明天想到城里看一下我的氣管炎,這幾天隊里的事你就給咱照看著點。罷了見到金俊山,你給他說一聲就行了……這幾雙舊鞋放下你穿去吧!”他說著就把胳膊窩里的鞋放在炕邊上。玉亭的三個孩子一撲上來,從報紙里把鞋拉出來,一人拖拉一雙,在爛席片炕上絆絆磕磕跑著,高興得嗚嗚直喊叫。
玉亭和鳳英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鳳英說:“田書記對我們真是關心到家了!”
孫玉亭對田福堂說:“你放心走你的!隊里的事有我哩……你好好把你的氣管炎看一下,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田福堂說完事后,馬上就告辭走了。他實在無法在這個“黑洞”里多呆一會。玉亭和鳳英簇擁著一直把他送到院子的爛豁墻外……第二天吃完早飯,田福堂就騎了自己的自行車去了縣城。
他不愿坐汽車——自己有的車子,何必花車票錢呢?他不緊不慢,沒到中午,就來到了縣城。
當他推著自行車進了福軍家院子的時候,看見愛云她爸正戴個草帽,在那個花壇里把豆角蔓子往玉米稈上纏。老漢還沒看見他進來。他把車子撐在廚房檐下的陰涼處,叫道:“徐大叔,哈呀,常忙著哩!你老營務起一塊好莊稼嘛!”
徐國強老漢一聽是田福堂的聲音,停了手中的活,笑哈哈地迎過來,問:“剛到?”
“剛到!”田福堂一邊回答他,一邊從車子后架上取下來一個大塑料袋。徐國強已經看見那是一袋子金黃的旱煙葉,高興地說:“你又給我帶來好干糧了!”老漢很歡迎這位客人,一是因為兩個人能說在一起,二是他來常給他帶一包好旱煙——這是他最喜歡的禮物。徐國強引著田福堂回了自己住的窯洞,忙著給他倒茶水,尋紙煙。那只黑貓絆手絆腳地緊攆著老漢。
田福堂只喝茶不抽煙,但徐國強還是硬把一支紙煙塞到他手里。
田福堂沒點這煙,湊到鼻子上聞了聞,說:“這東西我已經沒福氣享受了。不過,我還愛營務個旱煙。早年間,我煙癮大,紙煙抽不起,一年就經心營務一塊旱煙,結果對營務這東西有了興趣。你老不知道,我在村里營務旱煙是頭一把手!現在盡管我不能抽煙了,但我還年年在自留地栽一點……”徐國強滿懷感情地從塑料袋里抓出一把旱煙,連連夸贊:“好!好!好!”
“福軍最近又忙啥著哩?”田福堂問徐老。
“到地區開會去了,昨天剛走。”
“啊呀,他不在?”田福堂感到十分遺憾。
不過,他又想,愛云在哩。他畢了和愛云說!其實,潤葉這事福軍也沒功夫管,主要看她二媽哩。
“愛云上班去了?”
“噢……最近也忙,說要值班,中午也不回來,都是潤葉給我和曉霞做飯……”田福堂想,等中午吃過飯,他就直接去醫院找愛云。家里人多,不好談潤葉的事。
他和徐國強東拉西扯地拉了一會話,潤葉和曉霞就先后回了家。潤葉趕忙問父親到城里來辦什么事?田福堂說他來看一下自己的氣管炎。
“那下午我請個假,陪你到醫院去!”潤葉關切地對父親說。
“不用了。你不敢耽擱教書!我又不是找不見縣醫院。再說,你二媽也在醫院哩……”“干脆讓我去把我媽叫回來!”曉霞對大爹說。“不要。你媽要值班哩,我又沒什么事,吃完飯我到醫院找你媽就行了。”
潤葉趕緊到廚房去做飯。曉霞見來了客人,也到廚房給姐姐幫忙去了。
吃完飯后,田福堂就一個人來到縣醫院。
他在值班室找到了弟媳婦。徐愛云忙著招呼他喝水,并且要出去給大哥買一顆西瓜,被他攔擋住了。
福堂早已忘了他的氣管炎,轉轉彎彎就和愛云拉談起潤葉的婚事了。當然,他并沒有給弟媳提說潤葉和少安的事。他知道這是女兒的秘密,不能給外人說——包括愛云一家人和潤葉她媽,都不能讓他們知道這事。他決不能傷害他親愛的女兒。他只是對愛云說,潤葉年紀不小了,又在城里工作,他是個農民,沒辦法幫助女兒尋個人家,讓愛云無論如何在最近幫助他解決這問題。
“我為這事熬煎得整晚整晚睡不著……”田福堂最后一臉憂愁對弟媳婦感嘆說。
愛云聽他說完話,就開始給他講縣上李主任的兒子怎樣追求潤葉的事。
田福堂象聽驚險故事一樣,緊張地聽愛云說完事情的前前后后。他一時感到另外一種震驚:他沒想到,縣上赫赫有名的李主任的兒子愛上了他的女兒!
他現在倒也沒感到受寵若驚,反而在心里有點莫名的懼怕。他歸根結底是個農民,考慮問題往往從實際出發。他想:他的潤葉是個農民的女兒,雖說成了公家人,但要和一個大干部的兒子結了婚,將來會不會受氣?萬一人家中途不要了,甩在半路上,那就等于要了他這一家人的命!
“我覺得這門親事可以考慮,關鍵倒不是李登云的家庭如何,主要是向前這娃娃很喜歡潤葉!”徐愛云對大哥說。“那潤葉的意思哩?”田福堂問她。
“潤葉直到現在也沒表示個肯定態度。我很著急,因為李登云一家對這事太熱心了。”
愛云一邊說,一邊把一杯清涼飲料端到田福堂面前。
“噢……”
田福堂在心里劃算:潤葉找少安那樣的人家,是太低了。但找李登云這樣的人家,也許又太高了。最好能找個中等人家,一般干部家庭的子弟就行了,最好不要高出縣上的部局長家庭。太高了不好,因為他是個農民嘛!雖說福軍和李主任的職位差不多,但潤葉是他的女兒!
他于是抽出一支煙聞了聞,對弟媳婦說:“你最好給潤葉尋個一般干部家庭。李主任那么高的位置,我是個農民,怕高攀不起人家!”
愛云笑了,說:“大哥,你考慮事情太復雜。李登云是多大個官?還不是和福軍一樣……”“但我和人家不一樣!”
“這主要是兩個娃娃的事。再說,人家李登云兩口子也對潤葉十分滿意!”
接著,徐愛云又給田福堂說了許多李登云兩口子怎樣喜歡潤葉的情形。
田福堂聽了這些事,才開始動心了。他說:“既然人家這么誠心實意,那這事你就看著辦吧!我信得過你們!潤葉雖然是我的娃娃,但你和福軍也沒少操過心。現在她又在你們身邊,你們就穩穩妥妥給她找個人家。不過,這事要抓緊,女娃娃家年齡一大……”田福堂不知該怎樣說,就趕忙低頭聞了聞煙,接著便劇烈地咳嗽起來。他這才想起他給許多人說過他到城里來是看氣管炎的。
等咳嗽平息了以后,他對愛云說:“我的氣管炎近來越來越重了……”愛云馬上說:“我現在就引你去顧老先生那里開幾付中藥。你這是慢性病,最好是吃中藥。”
田福堂久聞顧老先生的大名,就高興地跟愛云去了中醫科。
顧老和大部分名中醫一樣,白發紅顏,戴一副老花鏡,認真地給田福堂號脈。愛云對站在一邊看書的顧老先生的孫子說:“田潤生是不是和你一個班?”
顧養民很有禮貌地回答說:“是一個班的,阿姨。”“這就是潤生他爸。”愛云指著田福堂說。她然后又告訴大哥,這是顧老先生的孫子,和潤生一個班。
顧養民親熱地過來叫了一聲田叔叔。
田福堂問顧養民:“我潤生在學校怎樣?”
顧養民當然不好說其它的,就說:“都好著哩!”“你好好幫助他!那娃娃慌慌張張的……你下午去不去學校?”他問顧老先生的孫子。
“去哩。”
“那你叫潤生晚上回他二媽家來,你給他說我來了……”顧養民滿口答應說他一定把話給潤生捎到。
田福堂隨后提了幾包顧老先生開的中藥,就先回愛云家去了。
他在愛云家住了一個晚上,和徐國強把話拉到實在沒什么可說的程度,第二天吃完早飯就騎著車子往回走了。原來他估計在城里得多呆幾天,但事情很快都辦完了。給愛云吩咐了潤葉的事;讓顧老先生看了氣管炎;又和徐國強老漢拉完了話;加上福軍也不在,他就再沒心思在縣城繼續逗留。
臨近中午時分,田福堂就騎著車子回到了石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