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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是妹妹江宓。
那個顧景行,是弟弟景琛。
她從醫生辦公室出來,聽見一對年輕人在病房里吵架。江宓要報警將顧景琛繩之以法,顧景行百般哀求,說是弟弟因為他遭逢大難,心理有些偏激,他保證,以后不會再讓她受傷,求她放下此事。身上的傷不曾痊愈,心上又挨了重重一擊,江宓冷著臉拒絕,顧景行便撲通一聲,跪在了她床畔,讓病房里陷入窒息般的安靜。
再然后,江宓把桌上的一個果籃砸進了他懷里,哭喊著讓他滾。
顧景行失魂落魄起身,出了病房門對上她的時候,眼眸猩紅好像被逼到絕境的幼獸,而她從小護在掌心里的妹妹,在病房里大哭出聲,徹底崩潰。
這么多年,除去父母離世當時,她見過妹妹哭嚎,之后,再也沒有過了。
那是十幾年之后第一次。
她哭的那時候,她尚未和孫誠走入婚姻,無比心疼她的同時,竟然還能理解顧景行的艱難處境、顧景琛的悲苦遭遇,是她,勸說妹妹看開一些,要不這一次就算了。
聽聞她說話的那一刻,江宓抬眸,靜靜地看了她一眼,答應了。
聯想她當時眼神,江恬覺得,她大抵是通過顧景琛的遭遇,想到她這個當姐姐的了。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她和顧景琛是一類人,都被一樁意外毀了人生。
可那以后,她和顧景行,也分了手。
姐妹倆從小相依相伴,江宓和她差不多,性子內斂冷淡,雖然成績好,在學校里卻并不熱衷任何集體活動,課堂之外的所有時間,她不是在看書,便是在做題,幾乎沒有娛樂。她天資聰穎,學習優異非常,從小學開始便顯露出資質,每一學期領取最高獎學金不說,還額外有學校給的生活補助。
小學的時候,江宓跳了一級,初中的時候,又跳了一級。
她比同班學生年齡都小,因為成績好性子乖,在學校里,倒不曾被欺負為難,活的單純而安靜。
作為姐姐,她以她為驕傲,也應該以她為驕傲。可事實上,無數個睡不著的夜晚,她都分外想念多年以前的那個小江宓,背著爸爸給買的紅書包,一蹦一跳地去幼兒園,放學一回來,纏著她又要畫畫又要看動畫片。她的妹妹,本該是天真無憂的性子,卻因為家逢巨變飛快長大,童年光陰轉瞬即逝。
她那么努力地學習,是為了拿到最高獎學金,減少養父母家里的負擔。
在家里,她總是輕聲細語,乖巧淺笑,落在她眼里,只有心疼。
那個男生,應該是她生命里唯一的光了。
江宓在安城十三中度過的最后一年,應該是生命中最燦爛又快樂的日子。她記得很清楚,高三那一年的寒假,自己這妹妹,總會在做題的時候突然停下,也不曉得想起什么,偏著頭傻笑起來。她覺得她可能是戀愛了,生怕她上當受騙,追問了幾次,便知道了那個男生的名字。
“風景的景,行路的行,姐姐,他叫顧景行。”
“性格很好,特別愛笑,有一點傻。”
“學習也很好的,是高三理科第一名,有希望和一中那個程硯寧競爭明年的理科狀元呢。”
“不是安城人,他是云京的,先前在云京四中念書,因為奶奶是安城這邊的,說是想要回家鄉小住,所以他轉學過來陪老人家,很孝順呢。”
“長得也挺好的,會打籃球。”
“哈哈,比昌英哥帥,兩個人是不一樣的感覺。”
“沒上床,你想什么呢。”
“他不是那種男生,牽我手都會臉紅。”
“你別擔心了。”
一句又一句,言猶在耳。
她都沒想過,自己內斂文靜的妹妹,有一天,會因為一個男生說這么多話。彼時,她說起顧景行的時候,唇角微微翹著,眼尾稍稍彎起,一副情竇初開的少女神態。
后來,甚至做出了陪他去爬太華山這樣的舉動。
要知道,她是特別不愛運動的那種姑娘,爬山這種事,讓她這個當姐姐的,都覺得不可思議。也是在那時候,她相信自己這妹妹動了真心。明知道她臨近高考,年齡還小,談戀愛不應該也不合時宜,可偏偏,因為她臉上日漸明媚的笑容,因為打電話的時候她不自覺上揚的語調,她不忍心剝奪她這唯一的快樂。
可惜這快樂那么短,只一年而已,成了她心里最重的傷痕。
這么些年,她各種話勸了不少,不曉得有沒有用,又因為自己婚姻不幸,動過由她去,不結婚就不結婚的念頭。可她實在怕,不曉得哪一天,自己突然承受不住,橫生意外。
到時候,自己這妹妹,又該交給誰照顧呢。
李朝云,便是在這種時候,出現在她的視野中的。他比江宓大了兩歲,陽光爽朗十分愛笑,人也活絡,性格能和她互補,最關鍵的是,沒談過女朋友,還僅因為一張照片便對江宓一見鐘情,并且纏了她半年之久求介紹。
她漸漸地被他打動,又發現,他眉眼間,和顧景行有幾分相似。
不……
應該說,和從前的顧景行,有幾分相似。
她期待著,他能帶著江宓,重新走出那一段陰霾。
至于她自己,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心,過一日是一日,有一天算一天。人生已經這樣了,和人渣綁在一起,打罵欺辱都受慣了,那么,再多受一些,又有什么關系?
她不能冒著裸照被傳播的風險去離婚,無論如何,不能讓唯一的妹妹再因為她被人指指點點,她的人生已經毀了,不想要江宓的人生,再出現絲毫的瑕疵和污點。
胡思亂想著,江恬映在鏡子中的神情,已然變得平靜冷淡。
她甚至拉開抽屜,拿出粉撲,給自己臉上撲了些粉,遮擋了淡淡的紅痕。
吃完飯,有些老師回來的時候,看見的便是她坐在辦公桌前,認真寫教案的可親模樣。氣氛使然,大家聊天的時候,都輕聲細語,間或夾雜一兩聲淺笑揶揄。
又過了一會兒,李朝云邁步走入辦公室,他的臉上已然恢復了陽光的笑意,進了辦公室看見江恬,便走過去胳膊搭在她桌邊,笑著說:“江姐,我中午過去看江宓了。”
早上發生在律所的事情,江恬自然知道,也給江宓打過電話。可是聽見他這話的時候仍然意外了一下,扭頭問:“見到人了?她怎么樣?”
“什么事兒也沒有,和一個男的在一起,聊的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