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客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他笑著:“我見到她與他在吃京中的酸泥糕,她容顏未改,像十歲我見到的樣子。哦,不對,像十五歲,出落得亭亭玉立。我從來沒有告訴她,她如月光,照亮我那些黑夜,從那以后,就生根在了我心口。”
他手捂著心口,輕笑:“這一道傷,讓我知道無論如何,今生都留不住她。”
我難受,我哽咽:“皇上,您心口的傷與腿疾還留有隱痛,可否別再喝了。”
“我今日高興。”他喝了許多酒,他憑欄遠眺,迎著月光笑,“今年,她四十有二,我四十有四。我知道,這一生,是最后一次見了。”
第二日,皇上神情如常,仿佛昨夜的醉酒都從未發生過。
他處理完政務忽然叫住我:“你今年多少歲了?快放出宮了吧。”
“皇上,奴婢沒有親人,奴婢跟隨您多年,可否就留在這宮里伺候。”我回道,“等奴婢在御前做不動了,您再給奴婢安排個去處可好。”
他應下。
我就這般安安穩穩在宮中伺候到我垂老。
啟安六十八年,皇上鬢染風霜,卻依舊精神康健,他持劍練了小半刻鐘回到華章宮。
一個老臣急急沖入華章宮,連請安都焦急得忘記。我瞧見皇上神態一滯,手掌竟有顫抖。
我聽見老臣稟報:“皇上,周朝皇后……薨了。”
哐當——
皇上手中的劍掉落在地。
周朝皇后是安安穩穩地走的,她幸福地活到八十二歲,不知道東朝的皇帝記掛了她一生。
皇上交由太子上朝,他吩咐我去做些酸泥糕,我端著糕點急急送回華章宮,宮人卻帶著我出了皇宮。
我回到了許多許多年不曾來過的小院。
院中繁花開遍,皇上坐在梨樹下。
他的身影那樣寂寥,卻那樣超脫,仿佛即將去赴一場盛大的宴會。我上前放下酸泥糕。
“皇上,奴婢把點心拿來了。”
“這點心明明很酸,她怎么喜歡吃這一口。”他笑著,眼角的皺紋牽入鬢發。他喝下杯中的花露,抿下一口酸泥糕。
春日,微風來時,白色的梨花簌簌飄落在他發梢。他偏頭拈起肩頭的梨花,眼神溫柔,綻起笑來。
我聽見那道寵溺的聲音,“我來尋你了,下輩子,總算該我先遇見你吧。”
我流下眼淚,不敢哭出聲來。我忍了許久,他端端坐在梨花樹下,一動不動,只任由春風吹動他一襲青衫。
“皇上。”
他沒有回應我。
“皇上……”
他還是沒有回應我。
我上前,他閉著眼,抿著笑,安然地離開了這個冰冷的人世。
我僵硬了許久,急喝:“快叫太醫,快叫太醫!”我拿起那杯花露,雙手不停顫抖。
太醫來了,說皇上駕崩了,說那盞花露里沒有毒,酸泥糕里也沒有毒。
我不信,早上還練劍的人怎么會突然就走了呢。我跪求太子重新檢驗。
太子悲痛欲絕,咆哮著命令太醫查驗,可整個太醫院都說那盞花露沒有毒,皇上口中沒有毒。
我在僵硬里終于明白,原來一個人活著全憑意念,意念斷了,人便走了。
太子遵照皇上下的遺旨從書房拿出一樣陪葬之物,皇后沖上前奪走了那個小匣盒。
她已老矣,也許活著也只是憑著一種意念,她想知道皇帝這一生都不愿寵幸她的秘密,她不顧太子阻攔,強行打開了匣盒。
一支梨花干枝被皇后拿起,碎在了她手心里。
她迫不及待拿起盒子里的兩張紙,呆滯地望了許久,“盈盈是誰?”她又呢喃,“如爾……”
她咆哮地問太子,問宮人,任手中的兩頁紙掉落在地面。
那泛黃的紙就落在我眼前,我看見上面遒勁的字跡。
“盈盈似水月,我心如爾心。”
還有另一張發皺的紙,像是被人揉成團丟棄,最后又被撿回小心珍藏,留下了那上頭娟秀好看的字句。
妾心悠思遠,望與君長壽。
閑時登山埠,暇時君撫琴。
雙十育兒女,三十做嫁衣。
四十送嫁娶,五十伴君側。
六十鉛華謝,七十隨君行。
或有兒孫繞,百歲共此生。
我輕輕一笑,人生熬到了盡頭的這一日,皇上的心愿終于達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