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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宋姑喜滋滋地拿著一方染血的白綢去見太后。
我明白昨夜發生了什么事,在這個深不見底的皇宮,一切手段都太尋常不過。
我回到御前,皇上埋首批閱奏折,殿中好像一切如常,可我清晰地瞧見皇上執筆的手都在顫抖。
他終于棄了筆,直奔出宮。
侍衛惶恐地追上,我隨滿殿宮人也驚惶地跪在地上。直到夜里皇上才回了宮,內侍官在跟侍衛打聽,我聽見侍衛說皇上去了城郊的小院。
我知道那個小院,我再回頭,御案上擺放了一株觀音掌。
從今后,我每每上前添墨斟茶,總能瞧見皇上抬起頭,目光落在那盆觀音掌上,柔如春風。
兩個月后,皇后懷了身孕。
太后大喜,舉朝歡慶,我不知皇上是否也是高興的。他就一人立在皇宮最高的那處殿宇上,遠眺著萬家燈火與重重宮闕。我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容貌柔美的女子也曾立在這里,依偎在皇上肩頭,與他共望著錦繡江山。
啟安十年,皇上的生活如舊,只是他會抱著皇后誕下的那位小公主在宮廷中逗樂。
如爾公主年兩歲,生得乖巧,深得皇上寵愛。
皇后不曾再鬧過,即便她黯然不受帝寵,可至少她的女兒深受皇上的喜愛。
一日,朝臣入殿求見,道周朝帝后的那對雙生子即將過生辰之喜。
皇上沉默了一瞬間,笑了笑:“準備厚禮,結我兩邦友好。”
我無聲侍奉在宮殿一側,我知道,這不是為了兩邦友好,只是因為皇上還記掛著那位周朝皇后。她的喜好,他都知道,會在每歲春節時派使臣送禮至周朝。她的子女,他都會在他們每歲生辰時備上禮物。
我從來不知世間會有這樣的情,一個至高無上的男人,愛一個女人到如此卑微。
今年的春節,皇上為如爾公主準備了許多禮物,他的確很寵愛這位公主。皇后很高興,等不及去了司宮臺為公主先挑選禮物。
皇后拿了許多禮物要回宮給公主,卻被司宮臺提點那是給周朝皇子們送去的禮物。
皇后笑道:“還有這么多新奇的玩意兒,你們挑選這些便好。”
宮人不敢應,勸解皇后。皇后已生怒意:“本宮難道命令不動你們?”
她最后拿起許多玩具,又挑選了一件狐裘準備帶回鳳華宮。司宮臺的宮人全跪在皇后腳下:“這狐裘是為兩邦友好而獻與周朝皇后的,皇后娘娘,您若要帶走,還需奴婢們請示陛下。”
皇后氣急,她在宮中不得帝寵,如今連宮人都敢違逆她。她帶著狐裘與玩具直接回了宮。
我侍奉在紫祿殿,皇上聽聞宮人稟報,眸光漸冷:“讓皇后送回來,不能誤了兩邦友好。”
皇后沒有送回來,也許她想跟皇上賭氣,也許她只是單純地希望皇上能因為此事親自去一趟鳳華宮。
我聽見皇上嚴聲下令:“把東西一應還回司宮臺,著使臣送去周朝,皇后失德,禁足一月。”
從此后,我再也沒有在紫祿殿與華章宮外見到來給皇上送參湯的皇后,哪怕她已經解了禁足令。
啟安十二年,皇后染了風寒,如爾小公主也連帶著染上風寒。皇上得知后乘著夜色走去鳳華宮探望如爾小公主。我與宮人隨在皇上身后,卻在進入鳳華宮時沒有見到守門的宮人,偌大的庭院與宮殿也都沒有瞧見一個宮人。
皇上微有詫異,越往進,卻聽見一道女子的嬌媚承.歡與男子的粗喘。
我轟然怔住,身邊的宮人也大氣不敢出。皇上停下腳步,耳邊的聲音更激烈,一聲聲都是一種對皇家的羞辱。
我隨著宮人們跪了下去,我望見皇上緊握的拳頭,他憤然轉身離去。
第二日,太醫院的一名太醫在回府路上遇到意外身亡,我察覺到昨日一起去鳳華宮的宮人已經不見,殿內換了幾張新的面孔。
寒意從我腳底竄到心尖,我害怕,我恐懼,我怕死。
皇上殺了那名與皇后茍且的太醫,殺了昨日知情的宮人。我在驚懼里端不住茶水,險些跌倒時望見身旁一名女官。
她同我一樣,雙目里都是恐懼。
我忽然一震,她為什么沒有死,為什么我與她都沒有死。
我恍然明白,我與她伺候過周朝皇后,因為周朝的皇后,我們保住了一條性命。
皇上從未提及此事,沒有下旨治罪皇后,皇后也仿佛不知情,換了另一名年輕太醫入鳳華宮,每日都為她請脈。
也許,皇后早已經看得開了,她不奢求帝王之愛,她選擇了另一種活下去的方式。
皇上仿佛對太醫的進出不再留心,他不再過問此事,他只是將如爾公主送去了太后身邊撫養。
再后來,時光如逝水,過去了許多年。皇上從未再寵幸過皇后,他膝下沒有皇子。太后苦心勸他納妃,他堅決否定。
朝中的榮親王病逝,王妃誕下一名遺腹子,皇上將那名男嬰收在膝下撫養,封為了太子。
那一日,皇后不顧儀容在紫祿殿外咆哮,皇上充耳不聞。他看著御案上的觀音掌,那帶著刺的植物生長得茂盛,皇上呢喃:“也許快開花了吧。”
午時,我聽聞臣子覲見時說:“周朝帝后竟游山玩水到我們東朝了,他們是微服出巡,想來不想驚動皇上……”
我瞧見皇上霍然起身,疾步走出了宮殿。
夜里,他歸來了。
他臉上帶著笑,那笑是喜悅,卻含著苦澀。他召我們備酒,他站在皇城最高處的那幢殿宇上,俯瞰著腳下的秀麗江山痛飲。
他屏退了眾人,唯獨留下我。他問我:“云歸,你還記得她么。”
“奴婢記得。”我知道那個“她”問的是誰。
“我今日見到她了。”
皇上沒有自稱朕,我忙惶恐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