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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有露出水面的樹梢,他掙扎著想游過去,龐大的水流根本不顧他的意愿,一路裹著他向前。
前面就是鐵路了,一排整齊的電線桿露在水面上,王國棟在水里費力地調整著方向,老天給他留了一線生機,他抱住了一根電線桿。
抱住電線桿之后他趕緊往上爬了一小截脫離了水面,電線桿在洪水的力量下一直微微地顫抖,他也跟著顫抖,做好了隨時再掉到水里的準備。
萬幸電線桿撐住了,也不知道在電線桿上蹲了多久,就在他覺得自己再也堅持不下去的時候,水勢平緩了,水面也慢慢降了下去。
他爬下電線桿開始連游帶走地往村里趕,放眼望去,齊胸深的水面上隨處可見漂浮的人畜尸體,破爛的家具殘骸,人間煉獄也不過如此。
王國棟回到村里,土坯房早已不見了蹤影,萬幸老娘還在樹上被好好地捆著,他爬到樹上解下老娘,母子兩人抱頭痛哭。
他以為這就是災難的全部了,卻不料洪水過后的糧食短缺和疫病,又把剛剛逃出生天的人們拋回到了地獄里。
想到這里王國棟已是淚流滿面,他拿手捂住了自己的臉,只想放聲痛哭一場。
現在村子里有了禮堂,洪水來后大家都能有個高處可避一避了。
禮堂還將被當做大隊部的糧倉,洪災過后人們也不用再去黃泥湯里挖掘可吃的牲畜尸體爛紅薯了。
好兄弟李志軍的姥爺一家都不會被水淹死了,五十多歲的尿罐大爺也不用為了給最心愛的小孫女王有玉省口糧把自己吊死了。
像褚天逸、王有玉和他娘韓老太一樣感染了疫病的人,也不過是因為洪水過后水源都被污染,喝了不干凈的水罷了。
王國棟靠著樓頂的護欄滑坐在地上,他抱住雙腿把臉埋在膝蓋上無聲地流淚。
建好禮堂后他要在各個公社里推行壓水井,到時候請專業的機器鉆井隊來打25米的深井,就能避開水源污染的問題。
那些或蒼老或稚嫩或平凡或俊俏的面孔,會繼續在這塊兒黃土地上生活下去,再也不會變成官府的報告書上那模模糊糊的數字。
洪水過后全國各地趕赴本地參與救援的人,也不會變成縣城大街上那冷冰冰的紀念碑。
王國棟抬起頭仰著臉,眼淚順著眼角流到脖子上又落到衣襟里,他望著天空無聲地低語:你既然給了我改變的機會,我就會盡力,盡我全力,一定會改變!
發泄了一會兒情緒后,他擦干凈自己臉上的淚準備回去了。
明天‘主席禮堂籌備辦公室’成員要在縣城開會,商量下一階段的工作,他這個‘特派員’是其中的重要成員,不能缺席。
這時樓梯上響起一陣細微的腳步聲,一個人影走了上來,王國棟蹲坐在護欄邊的陰影里,這人看也沒看他一眼,直接朝南邊的護欄走了過去。
為了防止頑皮的孩子上來玩時不小心掉下去,三樓的屋頂上拿磚砌起了帶鏤空高達一米三的護欄,這人趴在護欄上發了一會兒呆后開始抽泣著小聲哭了起來。
王國棟仔細分辨了一下,好像是知青點的一個女知青,除了林家姐弟,王國棟極少和知青們打交道,他叫不出這個女知青的名字來。
大半夜的她跑到這屋頂上哭,肯定有傷心事,王國棟也不好貿然出現驚擾了她。
女同志都愛面子,被他看到了或許會不好意思,反正這人也沒看到自己,他決定等這個女知青走了他再下去。
王國棟坐在陰影里耐心等待,哪知道這女知青哭了一陣開始往護欄上爬,王國棟見她架勢不對,趕緊跑過去一把拽住了她。
“你是打算跳下去嗎?”王國棟問道。
這女知青被他的突然出現嚇住了,看清楚了是他后開始瘋狂地掙扎,哽咽著兇他:“誰要你多管閑事!放手!”
王國棟肯定不能放開她,他緊緊地扣住這女知青的手腕對她說道:“這棟樓才三層,總高10.5米,加上護欄也才11.8米,你跳下去根本摔不死,倒是很有可能摔成殘廢!”
聽了他的話這女知青不再那么瘋狂地掙扎了,卻也沒有老實下來,不停地用另一只手的指甲撓王國棟捉住她手腕的那只手。
女知青的這番舉動把王國棟弄得直吸涼氣,娘的,這瘋女子肯定給他摳出血來了,王國棟毫不客氣地抓住了她不停行兇的爪子。
“這下面都是泥巴地,你跳下去運氣好可能就摔斷腿,養三五個月或許變成瘸子能拖著腿走路。運氣不好就摔斷脊椎骨,到時候癱瘓在床屎尿都沒辦法控制。”王國棟對著她厲聲喝道:“你還想往下跳嗎?”
女知青被他的話嚇住了,呆了片刻后對著他哭訴道:“那我該怎么辦?我活不下去了!我現在該怎么辦?”
王國棟最看不得人輕生,生命多么寶貴,這世上有多少人掙扎著想活下去?亂世里又有多少人費盡了心力卻沒能掙出一條命來?
他爹、他爺奶、他大伯二伯、他姥爺姥娘,還有幾年后那場天災中消逝的十數萬條生命,為什么這些輕生者輕而易舉地就放棄了那么寶貴的東西?
王國棟理解不了,他對著這姑娘說道:“你為什么活不下去?天塌了?地陷了?你明天就要被抓去槍斃了?”
女知青淚流滿面地沖他搖頭:“沒有!都沒有!是我懷孕了,我懷孕了!”她說完渾身無力就往地下癱:“我該怎么辦?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這個答案倒是出人意料,王國棟呆住了。
村子里的知青都夢想著要回城,或許他們剛開始來鄉下插隊是抱著一腔熱血建設祖國來的,但是最早六十年代中期來的那批知青,已經在村里呆了五六年了。
繁重的體力勞動,差勁兒的居住環境早已磨滅了知青們的熱情,他們都開始絞盡腦汁琢磨著回城。
偶爾有那么一兩個成功的,極大地鼓勵了還留在鄉下的知青。
他們自持身份,端著知識青年的架子,從眼皮子底下看當地的村民。
還有那么一兩個男知青和本地女青年談戀愛,但還沒聽說過哪個女知青和本地男青年戀愛的。
這女知青懷孕了,孩子是誰的?如果這女知青結婚了,她不會是這個樣子。
“你這孩子是誰的?本地村民的?還是村里的干部?公社的干部?有人強迫你了?”王國棟不傻,他以前聽過許許多多女知青下鄉被當地村民干部糟踐的事。
雖然他不認為小王莊會有這樣的人,但世事無絕對,萬一呢?
王國棟急得都要出汗了,這姑娘一聲不應,只癱在地上哀聲痛哭。
王國棟蹲下去溫言安慰她:“你這么哭也不是個辦法,是誰干的你告訴我,我認識縣里的革委會范主任,不管是誰傷害了你,我們絕不包庇他,一定會讓他付出代價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