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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柔不懂李謨這么說是什么意思,李曄卻懂了,默默地將玉玦收下。李謨怕東宮忌憚他的身份,還想除去他,要他將此物呈給天子,或可借天子之力,保他一命。
“我知道火磯一事,是東宮徐氏在背后出的力。此事之后,太子肯定無法容她,但她到底是廣陵王的生母,你若無心帝位,還是不要再參合那件事。想必天子和太子自有決斷。”李謨又不放心地交代道。
李曄點頭:“我知道了。”
父子倆再一次相對無言,相對于別家這個年紀,哪怕關系不怎么親厚的父子來說,他們之間所隔的,也不僅僅是二十幾年的時光。還有身份,過往,乃至全然相對的立場。最后,李謨只捏了捏李曄的肩膀,說了簡單的幾個字:“走吧,以后好自為之。”
從刑部的牢房出來,嘉柔發現李曄沒有著急走,而是站在門邊,靜靜地等著。直到里面有人跑出來,對門口的內侍低聲說道:“舒王已經飲下鴆酒去了,公公向宮里復命吧。”
李曄不敢看那個人死,怕自己終究承受不住,所以剛才在牢里,他一直隱忍著。此刻他雙目通紅,肩膀微微地顫抖,像個孩子一樣無助。嘉柔一把抱住他的肩膀,輕輕地拍著他的背,輕聲道:“沒事了,我陪著你。”
李曄抓著她后背上的衣裳,只覺得天地間的風都是冷的。看不到來處,也看不到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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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元帝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很快就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他將太子李誦和廣陵王李淳都叫到甘露殿來,自己躺在龍榻上,平靜地交代后事。于普通人而言,這樣壽數或許不算長。可是作為帝王,他已經做得太久太累了。
李誦雖沒有被火磯炸傷,但那巨大的爆炸還是嚇到了他。他醒來之后,一直心悸,身體也是每況愈下,眼下是強打著精神來見貞元帝。
貞元帝看到他的臉色,就知道不太好,也沒有戳破,只道:“我曾想讓李曄認祖歸宗,但他執意不肯,我便做主,放他歸隱了。以后,無論是誰,都不要再去找他,也不得加害于他。”
李誦說道:“圣人此話嚴重了。李曄為平定舒王之亂立下大功,我們怎么會害他?”
貞元帝卻看向廣陵王:“你說呢?”
李淳沒想到圣人會問自己,連忙表態:“圣人自是多慮了。李曄原本就是我的謀士,我與他之間情同手足,斷不會做那狠毒之事。”
貞元帝又讓他們各自立誓,方才作罷。他閉了閉眼睛,說道:“朕時日無多了,有些事,需交代你們。朝中有些原本支持舒王的大臣,除了裴延齡和曾應賢外,若無失責失職之處,你們便不要再追究。另外郭氏和李氏都不足以母儀天下,至于徐氏……”
李誦和李淳曾為了徐氏的處置而爭執不下,眼下聽到貞元帝提起,都屏息凝神地看著他。
貞元帝頓了下說道:“賜自盡吧。”
“圣人!”李淳是想留生母一命的,沒想到圣人竟親自下口諭,要處死她。
“這個女人,心思太過深沉,跟當年的皇后一樣。”貞元帝緩緩說道,“你若想后宮安和,你父親無恙,就聽朕的。”
李淳想起母親聯合舒王,竟然差點害死了父親,也覺得她罪無可赦。可到底是親母,還是不想眼睜睜看著她死在自己面前。但此刻,也只能默默地接受了此事。
“朝廷未穩,別著急削藩。王承元雖是將才,但到底是異族,以后難保沒有異心。可封高官厚祿,將他留在長安,阻斷他跟河朔地區的聯系。十年之內,不要再動別的藩鎮。”貞元帝一邊咳嗽,一邊交代道。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主要是看向李淳。
在他眼里,李誦難有大作為,想必天下江山的興盛,還要放在年青一代的身上。李誦父子倆一一應下,貞元帝的力氣幾乎都耗盡了,最后說道:“當年延光一案,雖然是由李謨而起,但朕也有私心,在其中推波助瀾,對不起她。如今,事情已經過去多年,為她和太子妃平反吧。準她的遺骸,遷回皇家陵園,再厚葬她。”
“圣人放心,我們已經在整理舊時的卷宗,隨時都可為姑母翻案。那李相……是否要召回朝中?”李誦問道。
貞元帝望著窗外的初夏景色,緩緩地搖了搖頭:“李絳封為節度使,就在外地任職吧。新宰相的人選,由你自己來定。”
這些年,皇室給李家的恩寵太多,才會出現李昶那樣的事。所謂物極必反,盛極必衰,趙郡李氏也到了衰敗的時候了。而且李絳的施政方針,對于新君來說,未必合適。一朝天子一朝臣,貞元帝駕崩后,朝廷也該換新面貌了。
“朕累了,你們都出去吧。”貞元帝疲憊地說道。
李誦和李淳原本還想多陪他會兒,可也不敢忤逆他的意思,恭敬地退出去了。貞元帝這才從枕頭下面,摸出那半塊玉玦,說道:“延光,小時候父皇便最寵你,所有的好東西都給了你,包括這塊相傳有龍氣的玉玦。朕當然嫉妒你,你可會原諒朕?但愿到了九泉之下,你還會認朕。”
貞元帝閉上眼睛,仿佛回到了小時候,小男孩和小女孩兒在御花園里天真無憂地追逐著。他嘴角含笑,一片花瓣自窗外飄進來,落在他的身側,他的手慢慢垂落下去。
貞元三十一年,天子駕崩,享年六十四歲,謚號神武孝文皇帝,廟號德宗,葬于崇陵。太子李誦繼位,封長子廣陵王為太子,開詹事府,任命崔時照為少詹事。
天子入葬皇陵的那日,剛好延光長公主也回遷皇陵,整個儀式十分隆重,新皇和太子都出席了。李曄和嘉柔站在山崗上遠遠地看著,兩個皆穿素服,神情肅穆。
等到那邊儀式即將完成,鐘鼓響徹山頭,李曄才轉頭問嘉柔:“我什么都沒有要,以后,你要跟著我這個平民了,可會覺得委屈?”
嘉柔笑道:“有什么好委屈的,大不了我養你啊。我的嫁妝可是很豐盛的。”
李曄捏了捏她的臉:“表兄的耳朵雖然無法恢復如初,右耳只恢復了一層的聽力,但是不影響他做官。只是,恐怕會影響到他的婚事。”以崔家的門楣,非高門不能做正媳。但那些高門大戶的千金,哪個愿意找位有耳疾的夫君?怕是會淪為整個長安的笑柄。
“說到這個,阿娘給我來信,說順娘希望到表兄的身邊照顧他。順娘自知身份卑微,不敢要名分。我知道表兄肯定不愿,但順娘執意如此,阿娘也沒辦法。”嘉柔說道。
李曄望著崇陵的方向說道:“他們也有他們的造化,如此未嘗不可。走吧,我們該離開了,否則該找不到歇腳的地方了。你想去哪兒?是去泰山,還是去江南?”
嘉柔跟著李曄,好奇地問道:“你不去跟太子道個別嗎?還有阿姐……我聽說太子一直在找你,看來還是想許你個大官。”
李曄搖了搖頭,只說到:“不如相忘于江湖。”以今時今日,他跟李淳的立場,注定是無法共存了。無論李淳心中是怎么想的,他們都不適合再見面。
嘉柔知道徐氏已經被處死,對外只說是暴斃。而虞北玄帶著老夫人和長平回了蔡州,新皇加以褒獎,短期之內,朝廷應該不會對藩鎮進行鎮壓。這一世的結局跟上一世完全不一樣了,雖然她不知道自己在整個時間的長河里扮演了怎樣的角色和作用,但終究是各歸各位。
她想起很久沒回南詔,便搖著李曄的手臂說道:“我們先回南詔吧?聽說靈芫被阿弟扣在那里,不肯她走呢。”
李曄還沒說話,孫從舟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你們倆是不是太不地道了,用完了就把我一腳踹了?我也要去南詔,去接靈芫。”
他的臉臭臭的,背上還有行囊。
李曄無奈:“開陽,你跟著我們夫妻兩個是不是太礙眼了?”
“師兄,你真的不需要我?你可別后悔啊。”孫從舟得意地看著嘉柔說道。
嘉柔臉微紅,低下頭,不說話。
李曄還沒明白是怎么回事,那邊孫從舟剛要開口,嘉柔搶先說道:“我,我有喜了。早上的時候,他查出來的,剛才沒找到機會跟你說。”
李曄一愣,隨即把嘉柔抱了起來:“昭昭,可是真的?”他還有點不敢相信,這么快就又有了好消息。
嘉柔點了點頭,雙手按著他的肩膀,輕聲說道:“郎君,這回肯定是個健康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