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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李曄之后,嘉柔往回走,手伸入袖中,將李曄給的東西拿出來看。那是一塊玉石雕刻的印章,只有半截手指大小,底部用隸書刻著一個“泌”字。這是他的表字?一枚普通的印章而已,他為何貼身攜帶?
玉壺捂著嘴笑:“剛才李家郎君給郡主的樣子,十分鄭重,應該是很重要的東西吧?郡主您說,李郎君這么英姿出眾,也沒什么體弱多病的樣子,為何外面要那么傳呢?”
嘉柔握住玉章,沒有說話。這個人仿佛隱藏著許多秘密,從當初突然出現在南詔,到故意造成一種體弱多病的假象,再到今日她無意看到的那些奏書。他就像一本她從沒有看過的書,也許以后要一頁一頁地翻,才能知道書里到底是什么內容。
而他對她越好,她心中越是感到愧疚難安。他沒有因為虞北玄的事而有半分的為難自己,甚至還讓家中風光地操辦六禮,體貼細致地安排人照顧她。但她害怕自己無法回應他的感情,所以每次見他,幾乎都在本能地逃開。
他太美好了,好得她自慚形穢。她覺得自己配不上他。
她們走上長廊,看到崔氏從前面走過,穿過寶瓶門,似要回自己的院子。嘉柔剛想叫她,卻見崔時照追了過來,對崔氏行禮。
崔氏停步,回頭笑道:“大郎,有什么事嗎?”
崔時照眉心微皺,似乎猶豫了一下,才把一條帕子拿給崔氏。崔氏接過一看,立刻認出了是順娘的針腳。她鎮定地問:“這是何意?”
崔時照斟酌著說道:“這是順娘的婢女硬塞給小侄的,不知是否為姑母的意思?若是姑母之意,我恐怕要拂了您的好意。我說過多次,暫沒有娶妻的打算。順娘年歲尚小,秀外慧中,做妾自然也委屈她了。若不是姑母的意思,還請幫我把這個東西還給她。”
“自然不是我的意思。”崔氏仍然笑著,把帕子收起來,“我也是今日才知道她對你有意,你不用將此事放在心上,我會處置的。”
“多謝姑母。”崔時照行禮,灑然離去。
等他一走,崔氏就收起笑容,肅容對阿常說道:“你去將順娘叫過來。”
嘉柔看到這一幕,猜到了順娘對崔時照的心意,有些意外。前世順娘應該是嫁給了一個地方節度使做續弦,還頗得寵愛,與崔時照并無交集,所以嘉柔一直沒有多想。可前世,也許阿娘傷心自己的離去,根本沒來長安,順娘也就不可能遇到表兄。
很多事情,已經悄然發生了變化,不再是前世的軌跡。而這些變化勢必會產生截然不同的結果。
她拉著玉壺,往崔氏的住處走去,玉壺問道:“郡主,我們要干什么呀?”
嘉柔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拉著玉壺到東面的墻邊蹲下來,不過一會兒,順娘便進去了。她還不知發生了什么事,面帶笑容:“母親,您喚我何事?”
崔氏正襟危坐,問道:“那日在崔家的宴席上,我要你注意的那幾戶人家,你可有中意的?若有尚且不錯的,你說來給我聽聽。”
順娘的笑容斂住:“那日突生變故,我,我沒注意……”
“是沒注意,還是根本不想?”崔氏將帕子拿出來,拍在身前的案上,“你竟然對大郎存了愛慕的心思,還私贈帕子給他。他若是把這件事說出去,你的閨譽就毀了,你可知道?”
順娘的臉色一下變得煞白,跪在地上。她怎么都沒有想到,崔時照為了拒絕她,竟然會將帕子交給崔氏。她覺得難堪,羞憤,緊緊地咬著嘴唇。她喜歡他,難道錯了嗎?
“你自己好好想想,以你庶出的身份,兄長是不可能同意你給大郎做妻的。你若甘愿去做妾,就枉費了你姨娘和我的一番苦心。我把你帶來長安,費心指點你,你卻做出這樣的事情,真是讓人失望透頂。”崔氏搖頭說道。
“母親,母親我知道錯了……”順娘跪挪了幾步,眼眶發紅,“我只是喜歡他,真的很喜歡他……”
阿常氣不打一處來,說話也沒有崔氏那么克制:“三娘子,容我說句逾越身份的話。憑您一句喜歡,便可以嫁給大郎君了嗎?您有這樣的心思可不是一兩日了,總要認清自己的身份。這都城里喜歡大郎君的娘子不知有多少,可也沒見別家的娘子做出這樣出格的事來。您以后還想不想嫁人了?”
順娘身子微微發抖,只覺得這番話字字扎在她的心頭。因為身份她要忍氣吞聲十幾年,做個沒名沒姓的庶女。因為身份,她處處不能越過木嘉柔,甚至都不可以選擇自己喜歡的人!
同樣是云南王的女兒,木嘉柔可以風風光光地嫁給李家的嫡子,而崔氏給卻要她在那破名冊的歪瓜梨棗中挑夫婿,憑什么!
她緊緊地握著拳頭,眼淚洶涌地落下。心里的口子被越撕越大,直到猶如一頭猛獸一樣吞噬了她。她不要這樣的人生,這樣被人踐踏的,毫無尊嚴的日子,她真的過夠了。
崔氏看了阿常一眼,嫌她說話太重了。再怎么說,也是一個十三歲的姑娘,誰沒有少女懷.春的時候。昭昭之前,何嘗沒有做錯過。
“你起來吧。今日的事就當做一個教訓,我也不追究了。你回去好好思過。”崔氏說道。
順娘從地上起身,肩膀還在一抽一抽的,哭得厲害,行禮之后就跑出去了。崔氏這才對阿常說:“一個小姑娘罷了,你又何必說重話。她臉皮薄,還不知道怎么鉆牛角尖。”
“我就是為了斷她的念想,看不慣她那副姨娘的作態。仗著自己繡工出色,到處給人繡東西,之前我見世子用她繡的帕子,就沒說什么。這次竟然又給了大郎君。虧得您還一直帶她在身邊,悉心教導她。我看她跟著她那位姨娘,也上不了臺面。”
門外墻下,嘉柔聽阿常這么說,也覺得面紅耳赤,十分慚愧。她之前做的那些荒唐事,可比順娘嚴重多了。只不過因為她是阿娘的女兒,阿常才沒這么教訓她。
“走吧。”她輕聲對玉壺說道。
兩個人貓著腰,剛往前挪了幾步,頭頂的光線就被一個身影遮住了。阿常站在她們面前,臉上笑盈盈的:“小娘子聽夠了嗎?外頭天氣這么熱,進去喝杯水吧。”
嘉柔站起來,跟著阿常走入屋中。崔氏端著杯子,好笑道:“在長廊那里就看見你了。你這點小把戲,還敢在我面前賣弄。你不是跟二娘在自己屋里嗎,怎么到這里來了。”
嘉柔當然不會說她剛去見過李曄,便說道:“表姐說要去找表兄,我一個人呆在屋中悶得慌,就出來走走。前院的事可是結束了?”
崔氏點了點頭,又語重心長地說:“昭昭,你現在已經算是李家的媳婦了,一言一行都要注意名聲,不能再胡鬧任性。這段時日,你就好好地繡嫁衣,磨煉自己的女紅吧。”
嘉柔一聽要繡嫁衣就頭疼,總算明白阿弟看到書時的心情。她滿口應下,又問道:“阿娘,阿耶可有消息來?”南詔的事情應該很快就有結果,她現在關心的是,會不會與前世一樣。臨行之前,她提醒過阿耶,但阿耶想必不會太把她這個小姑娘的話當一回事。
“還沒有。不過有你伯父從旁幫忙,應該還能壓制得住。你可是想家了?”
她是想家了,不喜歡留在長安。這里畢竟是她喪命的地方,前世最后的那個場景,她還會常常夢到,然后滿頭大汗地醒過來。元和帝的冷酷,宦官嘲諷的語氣以及冰冷的春雨,都變成了她揮之不去的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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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娘哭著跑回來,趴在床上。她覺得很丟臉,心里蔓延出恨意,四處尋找柳氏給她的那個錦囊。看來憑她的力量,已經無法得到自己想要的,她像握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樣,寄希望于那個錦囊。
春桃走到她身后:“娘子在找什么,要婢子幫忙嗎?”
順娘手中停了一下,坐在床上看著春桃。春桃被她看得心慌:“您這樣看著婢子做什么?”
剛才阿常說的話里有一句,說她有這樣的心思也不是一兩日了。阿常如何知道她的心思?順娘立刻想到了身邊的婢女和仆婦都是崔氏的人,是無法信任的。虧她還大意地將春桃視為心腹,恐怕一言一行都被泄露到崔氏那里了。
她搖了搖頭:“我以為那對母親賞的碧珠耳環不見了,現在想起來,應該收在匣子里。你去幫我倒點冰飲來,我有點口渴了。”
春桃領命離去,順娘這才記起錦囊被她收在枕套里,拿出來拆開,里面好像是一個地點,在東市附近。看來她要去一趟,看看到底有什么玄機。
第二日,順娘主動約嘉柔一起去東市買布。陽苴咩城雖然也有布莊,但款式質地肯定都不如長安的好。嘉柔想想也是,她也不是能在家里閑得住的人,便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