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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每夜里驚醒,她都不敢睜開眼睛,生怕年安出現在他面前。
清明節在四月,年安當時還在醫院里住著,沒及時給年父的第一個清明節掃墓。
最近天在慢慢裝暖,同時春雨也陣陣襲來,迎面而來的涼風裹挾著春雨獨有的濃郁泥土味,輪胎碾過地面上的積水,揚起水花,一個不慎便濺濕街邊路人的褲腳。
宓時晏舉著傘跟年安并肩走進陵園,穿過排排墓碑,最終停在年父面前。
一個人任憑他生前活的有多么波瀾壯闊,死后都同樣化作一抔黃土,一塊冰冷的墓碑,然后由活人做主,在碑上雕上姓名、生日及忌日,粗略又簡單的概括完一個人的一生。
“喏,我來看你了。”年安雙手插袋,正彎腰,突然動作一頓,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我花呢?”他來時在路上買了一朵白菊。
宓時晏一愣,想起來:“可能落車上了?”
年安看看墓碑,又看看宓時晏,兩人對視一眼,宓時晏自告奮勇:“我去拿。”說罷就要把傘塞給年安,不管年安接不接,轉身冒著小雨就跑。
聽著耳邊踏雨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年安抬頭看了眼傘,抿著唇,重新低下頭,望向墓碑,單手插兜,從口袋里掏出一根煙。
“偷偷帶的,其他煙都給沒收了。”年安對著墓碑開口,“沒打火機,你自己在下邊看看,能借到火就借,借不到拉倒,雖然你死了,但我還記仇。”
若是此刻有不明所以的人在身邊,定會向年安投去茫然的目光,對著個死人的墓碑說自己記仇,還真是聞所未聞。
“今天來,主要是想跟你說個事,你聽了可能得悔青腸子——你那寶貝兒了二十多年的私生子,其實不是你親兒子。”
年安這陣子查了不少關于年太太年輕的事情,才知道原來年太太能那么快就接在蔡女士之后懷上年函,全是因為這個女人害怕蔡女士生了孩子后自己會被拋棄,所以故意找人幫忙把自己弄懷孕,然后再假裝是年父的孩子。
方才支走宓時晏,為的就是說這個,年安干脆竹筒倒豆子似得把所知的一切都吐了出來,徹徹底底當了回爹死了也要給他添堵,不讓他安生在下邊瞑目的‘不孝子’。甚至說到最后,覺得有些累,把傘抵在肩膀上,蹲了下來,與這座淋著雨的墓碑平視。
說完,年安又道:“是不是特別驚喜,特別意外?替別的女人養了二十多年的孩子,最后還把自己氣死了,難過不難過?生氣不生氣?”
墓碑:“……”
年安輕輕笑了笑:“看到你這么難過,我就放心了。”
墓碑:“…………”
“我好歹給你立了墓碑呢,”年安撐著下巴喃喃道,“如果是你,恐怕在破口大罵了。”
上輩子年父曾問他要過錢,說是要給年函買房子買教育基金娶媳婦用,他這個當明星賺的盆滿缽滿的哥哥應該好好照顧下弟弟,氣的年安大手一揮,立遺囑把自己死后的所有財產一分不留全部捐給慈善機構。
沒能得到一分錢,年安可不信年父在年太太的抱怨下,會頂著壓力給他立墓碑,怕是沒直接到他碑前痛罵不孝子就不錯了。
說完一通話后,年安一陣口干舌燥,忽然聽見耳邊有腳步聲傳來,以為是宓時晏,“小菊花在車上嗎?”
沒得到回答,年安這才抬起頭,然而入眼的卻是以為拄著拐杖,負手而立的老人。
“這碑是你安置的?”宓老說。
年安舉著傘站起身,才發現雨竟不知何時停了,便收起雨傘:“是我,怎么了?”
宓老沒說話,只是盯著上邊刻的字,半晌才說:“是你救了時晏?”
年安一愣,瞥了他一眼,沒回答。
宓老又說:“那個保險柜現在還在你那里。”
年安則道:“我看過了,那里面只有一疊老照片,沒什么值錢的東西。”
宓老冷著臉沒說話,年安又道:“不過照片有點奇怪,唔……里面只有我爸和我爺爺兩個人,偶爾有第三個人出鏡,但又不是我奶奶,而是一個陌生的男人。”年安頓了頓,偏頭看了眼宓老,“您就是我家當初扶貧救濟的貴人,對吧?”
“……”
空氣凝滯片刻,宓老又說:“那又如何?”
年安扶了扶眼鏡:“但是扶貧并不能把人一夜之間從貧民晉升成為有錢人,除了中雙色球之外,只有老天下錢雨——我爺爺他老人家對您做了什么?”
宓老握著拐杖的手徒然捏緊,渾身盡是冷意,冷淡地瞥了眼年安:“這世上,有一樣東西,比雙色球還難求,但也比雙色球能獲得的更多。”
年安瞇起眼睛,片刻后,宓老才又說:“一命抵一命,今日起,你我兩家扯平。”說罷便轉身離開,年安望著宓老的背影,琢磨出他的言外之意是從今天起他不會再干涉年安和宓時晏的事,至于為何,想來是系統的那個愿望,以及宓時晏了。
“等等。”年安抬步追了上去,站在宓老面前,從口袋里掏出一封泛黃陳舊的信,遞到宓老面前,紙面上只寫了一個名字,筆尖鋒銳,然而被歲月磨平了這封銳利,竟顯得有些溫柔起來。
“我在照片中翻出的,如今物歸原主。”年安道。
宓老在短暫的震驚過后,猶豫片刻,還是伸手接過,然而年安卻沒松手,而是捏著信封,眸中泛著一絲冰冷:“老人家須得言而有信,畢竟咱兩這身份,拆穿出來,怕是得進研究所的吧?”
宓老冷冷地瞥了眼年安,冷哼一聲,不甚在意。
年安也不介意,松開手:“要求不多,有事沖我來,叨擾我家人,兔子也是會咬人的。”
要不是年安后來去調查了下蔡女士桃花二度開的那位方姓人士,發現人家祖上往上數九代都是從中醫,土生土長中國人,別說出國做給宓老做手術了,人家連護照都沒辦,這老人家壓根是捏著他軟肋誆他嚇唬他玩兒,此刻他們就不會站在這兒好言好語相談了。
等宓老走后,年安才想起那位給自己拿了半天小白花還沒拿過來的宓時晏,索性提著傘朝大門走去,還沒踏出大門,就看見宓時晏匆匆從車上走下來,手里還拿著幾朵小白花。
“沒找著,我就又去買了幾朵。”宓時晏快步走到年安面前,看了看他身后,“剛剛回來的路上遇到周先生,你身邊……”
“沒事了。”年安說,“過去了。”
宓時晏一頭霧水,繼而眸光一凝:“難道是我爺爺……”
“不是——這是你買的花?”年安打斷他的話,轉而俯身去拿那幾朵小白花。
宓時晏把花給他,擔心的看了看周圍,“我們進去把花放了就回去。”
“不了,”年安拒絕道,“給守園的人讓他們幫忙擺下就行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