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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營:“你想讓她們去哪里收拾?摘星樓?”
馮丙還沒來得及說話,馮營就冷哼道:“見到那個公主,萬一她不喜阿喬和半子怎么辦?”
雖然馮丙也算見過公主,可當初的印象是一個不說話、乖乖巧巧、安靜的孩子,不過主意確實很大,馮瑄對她更是百般夸贊,稱其遠勝其父。這樣年幼而聰慧的孩子,都很難騙,他們自持聰慧,有時連大人也不放在眼里——就像當年的馮瑄,還有他的半子。如果說當時在山坡上,她還沒有關于自己身份的自覺,現在回到蓮花臺后,不過月余就要自己建行宮來享樂,肆無忌憚,如果她猜道馮喬是來做什么的,肯定不會高興,萬一她蠻橫起來,說不定大王也會順水推舟。
馮丙不會小看這個公主,別看她年幼,再小的孩子也知道爭奪父母,只看她一直把那個男孩關在摘星樓,不讓他見大王,就知道她就像朝陽公主一樣,是要養一個“聽話”的弟弟的。
馮丙打消了念頭。
半子走到水道前,臨水照影,見頭發上和臉上都有灰土,就蹲下來,掬起水清洗頭發和臉,她還招呼馮喬,“姐姐快來。”
馮喬遠比半子大得多,小時候半子因為常在馮喬屋里玩耍,很長一段時間都把馮喬和母親給搞混了,過年時如果馮喬和馮丙之妻坐在一起,半子就會分不清哪個是媽媽,常常在馮喬的桌上吃兩口,轉頭去母親的桌上要吃的,母親逗她:“我是誰?”
半子答:“娘。”
母親再指著馮喬問:“這是誰?”
半子轉頭看馮喬,再看母親,再看馮喬,遲疑半天喊:“娘……?”
眾人皆笑。
待到大了以后,半子知道馮喬不是母親,而是堂姐時,對她的親密不減,卻更加堅定了要像個男兒一樣活著!絕不做任人宰割的女子!
馮喬施施而行,立在半子身后,裙擺紋絲不動,微微低頭,無奈的笑著喚了一聲,“半子。”
半子甩甩手,“好嘛。”站起來,把沾染的手帕遞給馮喬,“姐姐擦一擦吧。”
馮營和馮丙在不遠處看著,二人都微笑了起來。馮營胸中涌起自豪感,馮丙也放了心,道:“我們就等一等她們吧。”
憐奴守在不遠處的隱藏著,看到他們被拖慢了,悄悄跑回金潞宮,見姜元還坐在原地,過去小聲說:“馮營把馮喬帶來了。”
姜元笑道:“你怎么知道是馮喬?”馮喬最后一次出門時才十二歲,之后十幾年未出門,憐奴出生后就該見不到她才對。
憐奴撇撇嘴,“和馮營長得一樣,這么長的臉……”他拉住下巴,又用兩根食指按在眼尾往下拖,翻著白眼說:“眼睛這樣。”
姜元失笑。
憐奴道:“一看就知道。還有個女子,不知是誰,應該也是馮家女子。說不定是馮丙的女兒,今天他也來了。”
他看了眼姜元,嘻笑道:“爹爹,看來馮營今日是來薦美的。”他看向剛才茉娘坐的地方,笑了一下說:“只怕一進來就要自慚形愧的退出去了呢。”
姜元輕輕拍了下他的腦袋。
憐奴住了嘴,卻在心里想:殿中的那個“美”去了哪兒呢?
聽說行宮已經建好了,姜姬就忍不住的想怎么才能出去?什么時候才能住一住呢?她又去看姜谷和姜粟,如果讓她們出去的話,想必不會像在宮中這樣當奴仆,也比較安全……
她搖搖頭,還是不能放松。離開她以后,萬一姜元還想殺人呢?陶氏沒了,其他人也是知道他是什么時候到他們家的,而姜姬又是什么時候成了他們的家人的,還有姜旦是什么時候出生的。就算姜旦這個可以說成是姜元之前見過陶氏,與她生了孩子才會回頭找回來,但關于她的身世,姜元是無論如何也編不圓的。
無非因為姜谷、姜粟、姜武、姜奔四人都是奴仆,他們說的話沒人信而已。
上回眫兒對她說,因為他是奴仆,所以不會有人相信他會彈琴,他說的那么理直氣壯,她也明白了一件事,在這個世界對身份低的人有著根深蒂固的偏見:士人認為他們天生就是愚昧的、低下的,他們說的話可以輕而易舉的被推翻,因為他們不會具備高貴的美德,他們當然不會有什么才能,不可能學會高明靈巧的技藝,不會懂得知識,不會……他們什么也不會,什么也沒有,這就是庶民。
成為士人的奴仆,雖然過得好一點,但對他們的觀感是不會變的。所以哪怕眫兒長得那么好,聽說他的彈琴也是自己偷偷學的,他會的任何一樣東西,都是偷學來的,他這么聰明,卻不會有任何人承認他的聰明。
甚至連眫兒自己都沒有自覺,他說起不會有人相信他會彈琴時,是那么平靜。
這才是姜谷他們能逃過一劫的原因吧。
可就算這么告訴自己,她還是不敢讓姜谷他們離開視線。
還有姜旦。
姜元和王宮中的人對姜旦的忽視已經不容她欺騙自己了,他們的確不打算承認姜旦的身份。如果陶氏還活著,她可能不會如此堅持,但陶氏死了,死在姜元的手中。
他欠姜旦一個身份!
既然他表示過姜旦是他的兒子,那他就必須承認這個兒子!
姜姬看向遠處的姜旦,他又在玩踩水。如果無人教導,他就算長大也會是個廢物,在王宮中,一個沒有身份的廢物只怕死都不會讓人在乎。再大一點……再大一點,她就讓姜武教他習武,她來教他寫字,她一定會好好教導姜旦的,只有他展現出自己的才華,他才能更好的保住性命,才能過得更好。
眫兒見姜姬又在深思,也不靠近,而是擺好琴,輕輕彈奏起來。當姜姬回過神來,才發現她剛才盈滿心中的沉郁、悲憤都漸漸的消失了。
她看向眫兒,輕輕笑了一下,放松身體趴在了欄桿上,卻看到遠處跑來一個女人,和其他徘徊在摘星樓的女人不同,這個女人的頭發是好好的梳起來的,臉和手看起來也很干凈,衣服也穿得好好的,還穿了鞋。
“眫兒。”
眫兒立刻過來,“公主。”
“你看。”姜姬伸手指著下面,“好像是往這里來的。”話說摘星樓真的很方便,她在二樓可以看到大半的王宮,看不到的地方也很少,基本上只要往摘星樓來,哪怕是在宮門處,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如果……這樓不是木造,不是一把火就能燒光的話,歷代魯王傻了才不住這里,多有安全感的宮殿啊。
她現在習慣坐在二樓就是為了看遠處,那些細小的像螞蟻一樣的人群,看他們涌向何方,那里必有蜜糖。
眫兒一下子就認出來是茉娘!他猛得站起來,姜姬道:“是你認識的人嗎?是來找你的吧,你下去吧。”
眫兒這才反應過來,跪下賠禮道:“奴奴該死!奴奴失禮了!”
失什么禮?突然站起來嗎?
姜姬擺擺手:“不必放在心上,快去吧。”她從旁邊的籃子里拿了兩顆梨,塞給他,“給,當個小禮物。”
她已經猜到來的是茉娘了。只是眫兒愛茉娘,茉娘呢?眫兒為了她去金潞宮求大王,她平安后,好像沒有給眫兒送過信哦。還是眫兒從蔣家從人那里聽說的,這才放了心。
姜姬趴在欄桿上輕輕嘆氣,愛情這東西,有時來了,卻未必是好事。
只聽眫兒跑下樓時響梯急促的響聲就知道他有多想見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