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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衢子回身看,果見灰白色的城墻隱隱約約。墻下正是桑林延綿。他說:“畫城蠶絲聞名天下,這片桑林亦是不凡。看來魔傀種桑養蠶,由來已久。但如今看來,畫城圣樹,似乎并非桑樹。”
頊婳說:“不瞞奚掌院,畫城圣樹乃是月桂。”
天衢子心中有疑慮一閃而過:“曾經魔傀一族只識農桑,是以戰力低下,連魔族十二族也未能列入。若是擁有不朽神木這樣的稀世珍寶,恐怕無法保全吧?”
頊婳笑而不語,天衢子追問:“此木可是由傀首得獲,帶回畫城嗎?”
頊婳輕轉手中桂花枝,夜露流香。她笑道:“這就說來話長了,寶物來處,可是不能輕易透露的。”
天衢子點頭表示明白,心下卻難免起疑——月中不朽木,如今還有何處可得?
數十里桑林望不到頭,風吹林打葉,沙沙作響。
頊婳行走其間,腰間星星石的腰鏈閃閃發光。她說:“記得與奚掌院第一次相遇,便是在桑林。”
天衢子當然記得,天魔圣殿,魔尊贏墀為了永久禁錮她,虛情假意地種了一片桑林。他說:“本院以為,傀首當并不愿提及舊事。”
頊婳迎風而行,發絲輕揚,她輕輕靠著一根桑樹,問:“為何不愿?得遇奚掌院,乃本座之喜。倒是當時錯將掌院認作云階,恐怕令掌院見笑。”
舊事重提,天衢子心馳神往。他緩慢靠在同一棵樹的背面,感覺到她衣上輕紗溫柔如煙:“傀首……知曉了?能夠與傀首相識,亦是天衢子三生之幸。”
畫城桑林,天衢子化身同頊婳說著話,本尊在苦竹林打坐,卻一直未能靜心。
明月入窗,一地寒霜。他抬目而望,心之所系,終在彼方。只是任何一方勢力,歷史底蘊是不會突然改變的。但是畫城好像換了傀首之后,連種族文明與信仰都轉變了。
他覺得有點奇怪,只是頊婳不愿多說,且如此良辰美景,若是談論這個,未免可笑了。
融天山。
九脈掌院攻打魔族幾天幾夜,這時候都累翻了,各自入睡,便連座下弟子也十分少見。
只有一個人還精力旺盛——刀宗掌院木狂陽。
木狂陽在飛鏡湖洗了個澡,提著乾坤日月刀正返回居處。她與其余人不同,其余八脈掌院,沒有人和自己師尊住在一住的。畢竟大家都成年人了,誰還需要長輩這般管束啊?
但是木掌院跟付長老卻仍是一院兩室而居。以前她愛喝酒,愛亂跑,愛闖禍。付醇風不得不就近監督。多年之后,倒也習慣了,師徒二人相處還算是融洽,便也沒人再提搬離的事。
此時木狂陽進來,便聽見里面有人低聲說話。
她一時好奇,走到付醇風房間門口,聲音是從里面傳來,木狂陽想敲門,手剛放開門邊,只見里面付醇風道:“殺木狂陽。”
嗯?木狂陽莫名其妙——不是吧,雖然這么多年一直很少聽你的話,但這是什么仇什么怨?!
她將窗欞濡濕,睜一目眇一目,偷偷去看。
房里只有付醇風一個人,只著了棉麻的中衣,身姿一如以往,只腰下挺著一座炮臺,只看一眼,便覺尷尬。
木狂陽也覺得很尷尬,好嘛,大抵是因為這個怨恨著自己。不過好歹師徒一場,也不必因為這個就要殺我吧?上次不還說不至于些嗎?
木掌院搖搖頭,真是男人心,海底針。
正這般想,房里人卻不由自主,又低聲呢喃了一聲:“殺木狂陽。”
雖然這般說,卻一直站著沒動。
木狂陽歪了歪頭,終于忍不住推門而入:“師尊,過分了啊!一點小錯,你多喝點熱水不完事了嗎?嗯……雖然可能不止多喝一點。但犯得著就要殺我嗎?”
付醇風轉向她,神智陡然一凝,似有清風拂面。他輕聲喊:“狂陽。”
木狂陽走到桌旁坐下,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不是我說你,三年時間,看開點不完了?怎么,你還要在背后打小人啊?”
付醇風一步一步,慢慢走到她面前,聲音里略帶了顫音:“狂陽……”
木狂陽微微皺眉,終于發現一點不對:“師尊可是身體抱恙?”
然后最后一個字落地,付醇風突然拔刀斬來,刀挾狂風,竟是毫不留情。木狂陽心中一驚,幸而她的反應放在九脈掌院里也是頂尖的。縱然毫無防備,卻還是回身一躍,跳窗而去。
付醇風一刀斬碎自己房間的一堆墻,卻并不肯罷休。他幾步追至,又是舉刀一劈,法陣搖晃。木狂陽躲得及時,地上刀痕深如溝海。
木狂陽不滿了,說:“喂,看你年老,給你三分顏面啊。你再亂來,我不客氣了!”
付醇風聽若未聞,緊接著又是一刀破空而至。木狂陽不得已——付醇風戰力不弱的,她只能舉刀抵抗。然而她一刀下去,付醇風哇地一聲,噴出一口血來。
木狂陽整個驚呆——不對啊,她僅是防御而已,根本沒有反擊,他為何吐血?不會是氣的吧?
此時此刻,她才發現,自家師尊似乎不太清醒。她心中一跳,生出不祥的預感來,嘗試著喚了一聲:“師尊?”
付醇風攻勢略緩,但很快又一招快似一招。木狂陽再度格檔,果然自己的氣勁穿透了毫無防備的他,他如受重擊,鮮血狂涌。
不對。木狂陽神情漸漸凝重,她且戰且退,但是付醇風攻勢猛烈,她又不能使用氣勁防御,一時之間也頗為吃力。
最后她實在忍不住,一刀劈飛了付醇風的刀。刀意拿捏得極準,只在付醇風身上劃出一道淺淺傷口。付醇風衣衫沾血,卻是不管不顧,竟然以身化刀,全力劈砍。
木狂陽不敢抵擋——此時刀者意志便是利刃,她若下死手,付醇風可就真的沒命了。
她不能使用任何護身氣勁,生硬一擊。頓時只覺胸口被人剖開一般,胸骨盡斷。她悶哼一聲,坐倒在地,嘴里盡是腥甜。
付醇風走到她面前,雖是受傷不輕,卻仍目光呆滯,他喃喃道:“殺木狂陽。”
木狂陽手捂著傷口,右手仍然緊握著自己兵器,卻無法出手:“師尊!”
付醇風微微一顫,慢慢走到木狂陽面前,木狂陽右手輕按腰間刀形的掌院玉佩,一粒丹藥落在掌中。她猛地撲上去,竟是以蠻力按住付醇風,強行將藥丸塞進付醇風嘴里。
然而付醇風劇烈反抗,哪里肯咽?!
木狂陽拼了老命將他死死摁倒在地,眼看將他肩胛都壓得骨裂了,仍不放手。可是付醇風卻死活不肯咽下丹藥,眼看就要吐出來,木狂陽雙手不空,萬般無奈,說了聲:“師尊得罪!”